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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斜阳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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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没有回答,只缓缓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而沉重。那一刻,他隐约察觉到,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直到母妃的葬礼,他站在厚重的棺椁前,看着一身素衣、静静躺着的母妃,才真正明白“去了”的含义。

心底的空缺如潮水般蔓延,他放声大哭,哭声悲怆无助,响彻整个灵堂,却再也换不回母妃的一句回应。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对那日的记忆,仿佛被利刃削过的残卷,残缺不全,模糊不清。

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想起母妃,那份伤痛便会如约而至,狠狠撕扯着他的心底。

直到渐渐长大,他才辗转从不同的人那里,探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勉强拼凑出那场变故的些许轮廓:

母妃为了护住他,被侧翻的马车砸中,当场没了气息,而他,是被母妃的随行内侍福康,从马车残骸下救出带回宫的。母妃的离去,让父皇悲痛欲绝,从昔日里温文尔雅的帝王,变成一头暴怒的雄狮,下令严查原委,查遍了随行的车夫、宫人,甚至是沿途的百姓,可最终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马车行至京郊石桥时,忽有一只野兔从林间窜出,紧跟着一只鹰隼从高空猛扑而下,几乎贴着马的头顶掠过,致使马匹受惊失控,车身侧翻,酿成意外!”

父皇不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日出行,护卫森严,所选的马匹与车夫,皆是万中挑一,怎会轻易发生这样的“意外”?他严令重查,可查来查去,却始终没有查出任何指向人为的蛛丝马迹,仿佛那场变故,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万般无奈之下,父皇只得压下心中的疑虑与悲痛,以意外结案,以“皇贵妃”之礼厚葬母妃,并辍朝十日,却也从此,将那份悲痛与疑虑,深埋心底,无人再敢提及。

端木珩不信!他绝不相信这个荒谬的结论!

他伫立在母妃昔日的妆台前,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似要将所有的疑惑与不甘,都燃烧殆尽。

他绝不相信——京郊之地,林木葱郁,虽有鸟兽出没,可为何偏偏在他们经过时,野兔突然从林间窜出,鹰隼又恰好从高空猛扑而下?更何况,那受惊的两匹马,实非凡品,乃是性子温顺至极、血统纯正、神骏非凡的白色大宛马,是西北月弥国进贡的珍品,性子温顺,极通人性,乃是父皇特意挑选,赠予母妃的生辰贺礼,这般良驹,岂会轻易被区区一只鹰隼惊得失控狂奔?

还有那车夫,乃是经御马监层层选拔、千挑万选出来的驭马良才,深谙马性,驭术精湛,平日里驯养过无数烈马,纵使是性子最桀骜不驯的烈马,到了他的手中,也能被驯服得服服帖帖,温顺听话,更何况是两匹本就温顺的大宛马,怎会被一只鹰隼惊至无法掌控的地步?这一切,都太过反常,太过蹊跷,绝非区区一句“意外”,便能了结!他绝不相信!

更让他心存疑虑的是,那日临行登车之际,他无意间抬眸,似有一道黑影,自不远处的林莽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疑心是自己眼花。

彼时他太过年幼,丧母之痛让他记忆丢失太久,继而错漏追查的时机,事后想来,那道黑影,绝非偶然出现,或许,正是那场“意外”的执行者!

这些零碎的信息、模糊的记忆,如一根纤细的锐刺,在端木珩的心尖上,悄悄扎了十余年,未曾拔去,亦未曾褪色,反而随着年岁渐长,随着他对母妃的思念愈发深沉,扎得愈深愈痛。

自母妃离去后,梦魇便如附骨之蛆般,死死缠上了他。每每心绪不宁之时,他总会梦到那个混乱的午后:母妃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母妃那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还有马匹惊恐的嘶鸣、车身侧翻的巨响……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常常在梦中,大声呼喊着“母妃”,拼命地想要抓住母妃的手,想要留住她,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母妃的身影,却总是在他眼前渐渐模糊,渐渐消散,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太医院的沈院使,乃是宫中最负盛名的太医,他为端木珩诊治多年,说这是当年受惊过度,留下的顽疾,伤及心脉,难以根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梦魇的根源,并非惊吓过度——而是对母妃之死的无尽疑惑,是未能留住母妃的无尽愧疚,是深入骨髓的思念,更是对必究真相、为母妃报仇雪恨的执拗意念。

自母妃“去了”之后,父皇对他,愈发疼惜偏爱,甚至可以说是溺爱。宫中的珍品,总会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宫殿;他想要的一切,父皇都会尽力满足。

可这份溺爱,于他而言,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父皇怕他再遭意外,下了禁令,弱冠礼前,严禁他踏出宫门半步。

端木珩心里清楚,这不仅是出于担忧,更是父皇的愧疚与补偿——父皇没能护住母妃,便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将他困在这深宫之中,隔绝外界的一切危险,以弥补当年没能护住母妃的遗憾,以求得自己心底的一丝安宁。

他渴望出宫,渴望去京郊的石桥,寻访当年的线索查明真相。奈何父皇的禁令,如一道枷锁,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寸步难行。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廊下的铜铃,发出“叮咚叮咚”的细碎声响,清脆悠扬,可在此刻的端木珩听来,却像是母妃临终前未能说尽的不舍,像是母妃无声的控诉。

端木珩缓缓走到妆台前,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拿起那支母妃最爱的羊脂玉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窜入心底。

他指节用力,死死攥着玉簪,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玉簪捏碎,指腹被簪身的棱角硌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泛白,青筋暴起,那些泛白的纹路里,藏着的,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恨,是深入骨髓的思念。

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妃温柔的脸庞,浮现出那日混乱的画面。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缓缓默念,似在对母妃诉说,又似在对自己立誓:“母妃,孩儿不信那是意外!绝不信!纵使父皇将儿臣护在这深宫牢笼,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粉身碎骨,孩儿也必当查明当年的真相,揪出害您的真凶,让他们血债血偿,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

日光渐斜,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孤绝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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