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沧熙景二十七年，七月初五。

午后的暑气如蒸，热风卷着殿角梧桐的碎影，漫过瑶华宫朱红宫墙，蹭过檐下静垂的铜铃，铃音清越，却似浸了寒露，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端木珩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却在宫门前生生凝住了脚步。

他垂眸，指尖似含珍宝般轻轻摩挲着一枚青鸾香囊——香囊早已褪成浅淡的烟灰色，唯有囊身金线绣就的青鸾，翅尖缀着细碎的银线，依旧昂首振翅，喙衔珠蕊，宛若下一刻便要破囊而出，载着旧梦翩跹远去。

宫门大敞，似在无声地等候故人归来。殿内隐约飘出的清香裹挟着过往的记忆扑面而来，他想要进去，可双脚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缚住，竟迟迟迈不开。

抬眸望去，雕梁画栋依旧，檐下铜铃静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下斑驳光影，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像极了儿时他追着母妃裙摆嬉闹时，脚下踩过的碎金。

喉结狠狠滚了滚，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渴望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下意识地抬足，靴底刚触到宫门前的石阶，又猛地顿住。

那并非怯懦，是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惶恐——这是深宫之中唯一留存着母妃气息的天地，他既想贪婪地汲取每一丝痕迹，又怕自己的脚步声，惊碎了那些脆弱得一碰就碎的旧梦。

十三年了，这瑶华宫一如母妃离去时那般，未曾有过半分改动，宫人们遵了父皇的旨意，日日清扫打理，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未曾蒙过半分尘埃。

良久，端木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紧绷稍稍舒缓，脚步似卸去了千斤重担，一寸一寸，缓缓踏入殿内。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竟让他生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慌乱。

今日是母妃的忌日，案上早已燃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如青纱般缠绕盘旋，缓缓漫过殿中陈列的旧物。

那支羊脂玉簪，质地莹润，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兰草，是母妃生前最爱的饰物，昔日她常簪于云鬓，抬手间便有暗香浮动；那只拨浪鼓，木质鼓身已泛出温润的包浆，鼓面是淡淡的粉色，是他幼时最爱的玩物，每逢哭闹不休，母妃便会握着他的小手，轻轻晃动，鼓声清脆，伴着温柔的低语，便能将所有的委屈，都揉碎在暖意里。

目光流转间，最终稳稳落在窗边那张梨花木妆台旁——菱花镜面蒙着一层极薄的纱，似在遮掩着无尽的思念；镜旁放着一只小巧的玉盒，里面盛着些许早已干枯的兰花瓣。指尖轻轻拂过玉盒，记忆如潮水般冲破时光壁垒，瞬间将他卷入熙景十四年的那个盛夏。

彼时端木珩年仅六岁，眉眼间还带着婴儿肥。父皇励精图治，日夜操劳国事，咳疾日渐加重，却不肯稍作歇息。母妃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眼底的憔悴藏都藏不住，终是决意带着他，前往京郊皇家寺院永宁寺为父皇焚香祈愿。

亦是七月初五，天朗气清，檐外海棠开得正盛，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母妃身着一袭素净月白襦裙，未施粉黛，未戴珠翠，清丽的脸庞上虽透着倦色，却依旧难掩风华。亲手为他系紧披风系带，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的发顶，温柔得似山涧清泉：“珩儿乖，我们去为父皇祈愿，心诚则灵，父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祈愿很是顺利，永宁寺那慈眉善目的住持亲自诵经祈福，返程时阳光正好。

端木珩坐在母妃身侧，手里攥着住持送的平安符，叽叽喳喳地说着殿里的金佛好高好大。母妃含笑听着，眉眼弯弯，眸底的愁云散去了些许，偶尔抬手，为他轻拭额间的薄汗。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轱辘”声，伴着窗外的鸟鸣，静谧而美好。那时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当马车行至京郊的石桥时，变故陡生，毫无预兆。

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马车猛地一晃，端木珩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在车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他刚想张口哭喊“母妃”，便被一双温暖而纤细的手臂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珩儿不怕，母妃在，母妃护着你。”母妃的声音带着颤抖，吻落在他的发顶，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混乱瞬间席卷而来，耳边充斥着马匹惊恐的嘶鸣，尖锐刺耳，划破了午后的静谧，带着无尽的恐慌；还有车夫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吱”声、重物撞击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悸。

端木珩被母妃牢牢护在怀里，只能感受到车身剧烈的摇晃，感受到母妃的身体越来越紧绷，感受到搂他的力气越来越大。

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母妃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闷哼，那声音很轻，却似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底。再后来，他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昏过去之前，鼻尖似乎还嗅到母妃发间淡淡的兰草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气，成为他此生最难以磨灭的印记。

再次醒来时，他已躺在寝殿里，周身盖着柔软的锦被，可浑身却酸痛难忍，尤其是左腿，疼得钻心刺骨，稍一挪动，便冷汗直流。

殿内静得可怕，没有母妃温柔的呼唤，只有父皇疲惫而落寞的身影，伫立在床边，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悲伤，仿佛一夜之间，便苍老了十岁。

听见他醒来的动静，父皇俯身摸摸他的小脸，声音沙哑：“珩儿，你终于醒了……”

他下意识伸出小手，紧紧拉住父皇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泪水，声音软糯带着哭腔，急切地问道：“父皇，母妃呢？母妃在哪里？珩儿好疼，珩儿要母妃，珩儿要母妃吹吹……”

父皇久久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眶一点点变红，红得似要滴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才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无力：“珩儿，你母妃她…… 她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去了？”六岁的端木珩，懵懂无知，尚不懂得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尚不懂得，这两个字，便是天人永隔，便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他歪着小脑袋，眼底满是疑惑，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半晌，才噙着满眼的泪水小声追问：“父皇，母妃怎么会不回来？她不要珩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