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动不到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玄烬策沉静的声音,他似乎酝酿了许久,以至于听上去颇为奇怪。
“闻人素。”
“嗯?”
闻人素慢慢回头,心情随之莫名紧张起来,怕又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发生。
可猜想中的一切灾难都没有,玄烬策只站在百里桃树下,神色平静如初:“恭喜成为百妖官。”
闻人素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确确实实是玄烬策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进了他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通天响。
“……”
他眨眨眼,对玄烬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所回应的也仅仅是一个微笑,再无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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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愿意搭理你就是个人魅力不够,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摆臭脸,有没有露出我交给你的四十五度微笑?”千丹恨铁不成钢一般,“天地间哪里有人这样泡妹的!”
清虚太阳穴突突直跳,挥手示意桌对面的玄烬策冷静:“他昨天酒喝多了,你先把剑收回去。”
玄烬策冷着脸收剑回鞘:“我对闻人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是是是你没有,我们东篱大帅哥只是想和人家搭讪谈天谈地谈日月。——那我问你,你素来清心寡欲为什么去姻缘树下散步?”
一秒没回应。
千丹一拍桌面,酒杯抖三抖:“看,心虚。”
玄烬策:……
清虚只觉头更疼:“他真的酒喝多了。”
玄烬策露出些许嘲讽的冷笑:“真喝醉了,千丹?”
“——没醉!”千丹中气十足道,其趾高气昂的模样好似审讯采花大盗,将举着空酒杯的手利落一扬,“说,你那求姻缘的纸片上写了什么?!”
清虚连吐气都是重若泰山一般,心累至极:“千丹,求你把嘴闭上,我带青小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别逼我揍你。”
此话一出,千丹连人带杯回了原位,压低声音问玄烬策:“说吧,写了什么?”
玄烬策一脸看弱智的表情:“什么也没写,你想多了。”
那张完工一半的纸片规矩藏在袖中,潜意识觉得有些发烫,可姻缘签在结契以前是不会有任何温度的,只能是他的错觉。
“……”千丹酒意渐渐醒了一半,忽然问:“哎,东篱人去哪里了?”
清虚抽走他面前第三百六十个空酒杯:“早走了。”
来时花栏门已空荡荡,只能看见孤零零飘来的桃花瓣,也不知怎么从桃园飞来的。
千丹若有所思,挠了挠下巴:“你真不觉得他是心虚吗?难得铁树开花,千古奇观啊。”
“确实是铁树开花,不过只有一点苗头,你可别瞎搅和灭了。”清虚浅笑一声,“话说回来,闻人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千丹又挠了挠下巴,疼了才收手:“好像找我徒儿有事吧,原本来找我,被我徒儿知道后主动揽了过去。料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我就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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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烬策一路无言,走回东篱神宫,迈步而入的一刹那,万象结界已成,无形间将偌大的神殿笼罩完全。
嘉木颇有灵性,和寒枝一道为主人开辟出一条小路,通向洞天外的千丈冷峰,这是他长久以来的闭关之地。
站在峰顶,低头可见春夏秋冬四季之景来去自如,随风而聚。
春风拂面,玄烬策取出袖中的纸片,他的名姓依旧,可另一侧仍是空的。
准确来说,只差最后一个字,这张姻缘签便可承天地精华开始牵线搭桥、奠下情根了。
沉思良久之后,这张轻薄的小纸片被玄烬策重新放回长袖中。
暂时还不行。
他的心境已乱,常年绝迹的情脉隐隐松动,虽说玄烬策并没有修行无情道,但变化对他而言总不是好事,因此他毅然选择在冰天寒泉下静心闭关。
或许匆匆百年,又或许是千年以后,就没有必要再为此烦恼了。
但世事总不能如人所愿,也正是许多细微的变动,终究撼动了东篱天神绝情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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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花丛中偶尔有灵蝶成双,一只骨节分明、带有薄茧的手揪住其中一只,揉碎成粉末状,储存在药盒中。
做完一切,枯手转头对栏外人微笑说:“别害怕,我饲养它们只为了入药的。”
闻人素心有余悸,推开栏门走到院边的小泉,已经摆好了一盏正温的花茶。
他尝了一口,又问:“青栖没来吗?”
“我请了,可清虚尊使说他功课不过关,勒令我不准再打扰他学习,唉。”枯手说话总带有一抹笑意,走到对面坐下,“不过也好,毕竟是替你治病的……周天运转不畅?”
“嗯。”
还没等他挽起衣袖,枯手又说:“进屋吧。”
枯手的居所堪比一间巨大的草药屋,从房顶到角落,都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占据地盘,闻人素相当艰难地找到落脚点,在枯手的指引下坐在中央的长椅上。
“稍等片刻,我马上为你检查灵脉情况,这边有几盆小家伙不太听话。”
“好,没有问题。”
闻人素静静坐在长椅上,偶尔能听见一两声枝条的摩擦声,甚至于叶片的舒展……香气淡淡弥漫,眼皮越来越沉,不觉失去意识,低着头不再动作,连枯手的靠近都没有任何察觉。
他睡着的模样轻松温和,像沐浴月光的昙花,可在此时枯手的眼中,他不过是一具充满吸引力的魄体。
“很不愿对你下手,亲爱的同僚,但为了获得青栖大人的芳心,我只能满足鬼王无理的要求了。”枯手放低声音,格外冰冷,“要怪,就怪你是妖吧。”
语落,灵力凝聚在他手中,汇成灵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闻人素单薄的胸膛!
他脆弱的身形为之一动,吐出一大口热血。
枯手神色渐变:“空的?”
镜妖的心脏在另一侧,他情急之下的混淆恰巧给了闻人素恢复意识的时间。
短暂的千分之一秒间,闻人素身体的本能率先行动,看似纤细的双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力度大到一时僵持不动!
枯手余光一瞥,只见闻人素仍紧紧闭着双眼——
还没醒,还有机会!
忽然,闻人素松了力,又是低头吐出一大口热血,茶里的花毒起了作用,开始反噬他的身体。
枯手一刻也不松懈,立刻汇聚灵流,向他胸膛右侧掏去!
说时迟那时快,闻人素依旧紧闭双眼,面色白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可偏偏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数面水纹镜横生,截下他的攻击!
地面血迹斑斑,周遭灵力波动极大,不用多时闻人素会达到极限,届时还担心魂体的问题吗?
但正是这种想法产生之际,变数骤临!
闻人素扬手呼出一面平平无奇的方棱形水镜,落入其中,硬是从枯手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
枯手气涌未尽,反手一拳,深深陷进墙中,裂缝混杂数道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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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在时空中迅速穿梭,将奄奄一息的主人火速送回神殿。
闻人素一动不动,仿佛还存着最后一口气,胸口的半致命伤在神殿充沛的灵气下渐渐止血。他神识一片混乱,方才所有的反抗都是潜意识的求生。
银台血迹混乱无比,闻人素就这样倒在其中,痛苦地缩成一小团,体内的狼藉不断翻涌、碰撞,冲击着本就脆弱的躯壳!
神殿早已经封锁,他本能从头一点一点地运转灵力,每动一下就疼得抽气,可不能停,一停全身的乱序神力就会失控,将这具身体乃至于神殿炸成粉碎,和定时炸弹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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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关之境的时间是不齐的,里面一年,外面一天,春去秋来,又是一轮。
玄烬策骤然睁眼。
闻人素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