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闻人素索性整个身子都瘫在台面,像失去所有活力的漂亮娃娃,无神地盯着花眼的殿顶。
周天运转又失败了,他不会才上天庭就会成为第一个没用的神仙而被大家抬着丢回妖界吧。
如果真的被丢下去了,玄烬策一定是带头的那个。
一想到他,闻人素揪紧了胸前的素袍,又是一阵轻咳,昨夜的事又似潮水涌上心头。
-
闻人素是千年来第一位成神的妖,源自山南的水中镜妖一脉。
他想着头一次来天界不能丢脸面失礼数,以免让同僚对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所以依次去每位的神殿登门造访,并送了一面镜妖族特色的花叶镜,平时做装饰用。
大家都很友善,偶尔有几个不喜妖族的也收下了他的小礼物,当着面堂堂正正摆在柜台中央。
最后还剩下那位东篱天神,闻人素一直不见其踪,又不能不去拜访,从同僚处打听到他夜半会在瑶池边赏夜。
不管再怎么样礼物还是要给的,闻人素便乖乖在瑶池边等到后半夜,都快合眼睡着了才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白衣神官。
玉树临风之态,眉目俊俏却极其冷淡,想必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东篱天神。
闻人素忙站起来,一直等他走到面前才轻声问:“您就是东篱天神吧?”
玄烬策目不斜视:“新来的神官?”
“嗯,我叫闻人素,初次见面……”
玄烬策这才垂眸看他。
面色极白,眼角带着浅桃粉,唇瓣染红,有些润泽。秀丽清纯乍一看会以为是谁家没出阁的少女,却带有不可言说的媚态。
玄烬策的呼吸重了。
闻人素见他没反应,又问:“您叫什么呢?”
他应不搭理的,可是鬼使神差地接了话:“玄烬策。”
“玄烬策?好,我会一直记得的。”
面前的漂亮小神官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恍惚间说什么他都有些听不清了,视线一直停留在对方脸上。
“……这面花叶镜是给您的礼物,喜欢的话可以留在殿里做小装饰,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丢掉。送给您就是您的了,怎样处理都可以的。”
闻人素将掌心大小的镜子双手递来。
如果当时平稳收下的话,大概也不会有日后的纠缠,可他是玄烬策,断然不会在那一刻收下。
千年后每每回忆起此事他都想把当时的自己暴揍一顿。
怎样处理都可以。
玄烬策在料峭寒风中回过神,他竟然在妖物走了神,而且是盯着对方几寸远的脸走了神,何其少见!
东篱天神向来清静无尘,怎会动弹道心,定是镜妖有什么勾人心魄的媚术,让他一不留神中了计。
当真可恶。
闻人素对他脑海中的风暴一概不知,依旧双手捧着花叶镜,手臂发酸。
不久,或许是一眨眼间,玄烬策动了。通体修长、略显青筋的手接过花叶镜,在手中掂了掂。
闻人素一笑,刚打算说什么——
砰!
花叶镜落在地上,碎成数百块。
他身形一僵,浑然没有反应过来这急剧变化的一幕,近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东篱天神,您……”
您不喜欢这镜子吗?还是说——
余下的话像刀片一般硌着他的喉咙,硬生生咽了回去,顺着血液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玄烬策垂眸,在地面狼藉扫视一眼,平静得像旁观者一般,收回持物的手,留下漫天枯寒。
“既然是妖,就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闻人素忽觉空气有千斤重,沉沉压着他的双肩,向下、向下,摇摇晃晃仿佛快站不住,他喉间有些干涩:“我……”
“讨好谄媚没有任何作用。”
玄烬策冷冷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的辩解,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我没有讨好任何人,我只是以同僚身份给大家平等送礼!东篱天神,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没有误会。”
凛凛寒夜中,玄烬策侧眸,瞥来的眼神格外冰冷。
“因为你是妖,而我向来厌恶你们,仅此而已。”
闻人素彻底怔在原地,一瞬间像不知所措的孩童,睁着一双纯净至极的眼睛。他竟没在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思,反应过来后,妖性占据主导,他涌上杀意。
可到头来,闻人素也只是拼尽全力转向另一侧,愤然离开的同时,以防落下的眼泪。
夜中无声,玄烬策目送他的离去,那道瘦削倔强的背影刻进他的眼底,直到消失不见。
寒风再度吹拂,瑶池澄澈的水面泛起波纹,玄烬策并未给予任何眼神,挺然向天际走去。
-
回忆到此结束。
闻人素缓缓睁开眼,才发觉他做了一个平稳古怪的梦。妖一般不轻易做梦,一旦记下自己的梦境,或许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梦里只有他和玄烬策,这不是最古怪的,最古怪的是玄烬策对他笑了。
结合昨天的经历,闻人素将其归结为噩梦,高危级别的那一种。
算了,别管他。
闻人素重新打坐,试图再度运转周天,大周天也好小周天也罢,拜托请让他成功吧……
每一次静心凝神调动丹田时,玄烬策所说的每一句话,以至于当时刻薄的语气,都会有三分入神地充盈脑海。
讨好谄媚。
仅此而已。
他左转不及,伏在台侧猛咳几声,双肩不住抖动,显得薄衣下的蝴蝶骨更加突出。
又失败了,他的道行受了昨夜的波动,像立在高塔上的玻璃瓶,随时都可能被一阵忽如其来的微风吹倒。
只能闭关了。
所以一切都怪玄烬策,他非得那样炫耀他长了张嘴会说话?早知如此就没必要送礼,还不如抓几只瑶池里唱歌的灵蛙,它们都比他会来事!
忍一时越想越气,可谁让玄烬策是天帝的胞弟,全天庭地位第二高贵的天神,他一只小小的镜妖惹不起。
惹不起,可闻人素气得起。
人在心烦意乱时没有兴致做任何事,除了打坐,但闻人素在打坐时的大脑如乱麻,想来想去都是玄烬策那张讨人烦的驴脸,差点当场走火入魔。
算了,越想越烦。
闻人素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小假调整心态,赤足走到书柜旁摸出几本妖界话本,回到银台品鉴。
他将里面挨揍的人换成玄烬策,心情霎时明媚。
-
三日后,闻人素勉强能运转几个大周天,但不知怎么灵脉以及心脉依旧堵塞不通。
他没怎么在意,认为会随时间而逐渐好转,便匆匆结束闭关。
一开门,门口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一个用明青色绸缎包裹好的木盒,没什么灰尘,估计才放下不过半个时辰。他打开木盒,下意识“哎”了一声,满满一盒灵丹妙药奇珍异宝,都是仙界极其罕见的稀罕物。
莫非是哪位同僚送来的慰问品?
可这也太贵重了,怕是能挖空天帝的四分之一小金库。
闻人素站在门口左右望望,又捧着木盒站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人影。他替那位同僚的钱袋心疼几秒,将价值连城的小木盒带了回去。
神殿外西侧,某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
“他收下了?”
“全拿回屋了,放心吧。”
暗处,玄烬策双手环臂,明明在偷窥也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拽样,听到千丹的回答后只颔首,但神色肉眼可见缓和。
千丹倒是好奇:“真有你的,把闻人素弄成那样又送一堆稀世珍宝过去,以为自己在养猫吗?”
“我没有故意用语言伤害他,这些东西只是相应的补偿而已。以及,养猫是怎么一回说法?千丹,你日后也不准和清虚他们一起看人间毒害话本。”
“别啊,最后一个问题,你又从帝君那里挖了多少东西?什么万年龟壳珍珠鲛神泪、玉花醉酒殇转灵剂……都是我眼红的宝贝!”
“‘又’?”玄烬策遥遥看向剔透的白玉宫殿,“都是从我宝库里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