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
“东篱,东篱天神!”
手持玉露蟠桃的仙侍恭敬行礼,余光一瞥男人冷峻清姿的模样,不觉脸上一热,继续道:“帝君今日不在殿中,您请回吧。”
玄烬策抱臂而立,威压强得仙侍向后退了一步:“去哪儿了?”
“帝君带青栖小大人去南海捡贝壳,傍晚才回来。”仙侍又后退一步,“您请回吧。”
玄烬策转身欲走时,撞见一个匆匆忙忙向西边赶的文官,来人行了礼,又急着赶路,像有鬼在追似的。
“那边怎么了?”
“那一边?哦,今日有位新到的神仙,诸位大人都前往贺喜呢。”
“从紫重神院还是释满佛弥寺来的?”
“是从妖界参悟大道,飞升成神的。”
“……”
仙侍反应过来了,万分痛恨自己蠢驴一般的脑子,怎么就顺溜说出来了?东篱天神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妖,连青栖小大人都没来看过几眼!
果然,玄烬策脸色相当难看,冷冷道:“妖也能参悟佛经,飞升成神?”
“……”仙侍不敢不回:“应该、应该是能的,只要生理系统没什么大问题……”
“哼。”
玄烬策拂袖而去,寒意留在原地,比冬极的夜晚还要无情三分。
仙侍瑟瑟发抖。
恰巧千丹从另一头路过:“怎么怎么,天终于塌下来了?”
仙侍见他如见救星:“千丹大人,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千丹笑说:“放心,无论什么事,只要有我一分面子都能解决!”
“——我把新来的小神仙的身份告诉东篱天神了。”
“……”
千丹的笑容顿时凝结,碎也不是,不碎也不是。
“千丹大人,东篱天神不会今夜提剑去把小神仙砍了吧?!呜呜呜,我不想借刀杀人啊!镜妖小神仙你死得好惨啊……”
仙侍忽然停下哭腔,问:“您这是什么表情?”
千丹:[欣慰·jpg]
千丹:“没事的东篱是大孩子了怎么会这么冲动呢,你真是瞎担心哈哈哈哈……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还得回去看徒儿的功课本上有没有小乌龟呢……”
仙侍做出尔康手:“千丹大人,您别走——!”
面前只留下空中孤零零的落叶,打了几个圈圈后终于盖在仙侍冰冷的脚面上。
“……千丹大人,您走了我怎么办啊!”
-
另一边,千丹瞬移回自己的宫殿,迎面碰上串门的清虚,冷汗直流,面如土色的模样让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清虚狐疑道:“你偷鸡摸狗去了?”
千丹露出一点笑:“没有。那什么,你今晚派一批天兵守在新同僚的居所外边,轮番把守,不能有一分一毫的空隙……”
清虚:?
听上去更像是心里有鬼,莫非看上别人了?
清虚语重心长开口:“你一大把年纪了得懂怎么疼人,虽然对方是镜妖,但也不能强夺豪娶玩什么囚禁。如果真看对眼了,人家也不嫌弃你这把老骨头,就可以求帝君赐婚,然后像停云庙那对一样三年抱俩六年抱四……”
千丹炸毛:“你不准和小青栖一起读人间话本!一天到晚都在教孩子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实话,让你和帝君带孩子我很难不怀疑他将来会是一个混世魔丸。”
倒上清茶,二人对坐,清雾掩盖彼此的面容,因看不见的朦胧而暂时平缓了心绪。
清虚仿佛待在自己家一般:“行吧,请辩解你的清白。”
“东篱知道他是妖了,我是害怕那么一条美丽鲜活的生命不保啊!以防万一他辣手摧花,还是派一队天兵去吧!”
看着千丹无力扶额的模样,清虚挑眉:“原来你这老东西真没那方面的想法。”
千丹有气无力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但更老的东西就要对他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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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选择给千丹一些面子,派了半队天兵分批次把守在闻人素的宫殿外。
至于为什么是半队,用清虚本人的话来说,都是成年天神了不至于做出没大脑的举动。
千丹愤愤不平:“他上回一剑劈掉半个妖匪山谷你是一句不提啊。”
事实证明清虚的话是正确的,玄烬策毕竟是一位正经的成年神祇,那一夜是平安夜,没有任何的小镜妖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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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手没能摧成花,辣手本人次日推开清虚的门。
彼时清虚正在案间练字,闻声头也不抬:“坐。”
玄烬策并不客气,理衣坐在清虚对面,顺便看了一眼宣纸上的黑字,是什么育儿心经。
……育儿心经?
“咳。”清虚不动声色地撤下桌案上无关紧要的东西,尤其是垫在笔筒下的??育儿心经??原本,“何事?”
“那妖,你打算给他什么官职?”
问题相当开门见山,以至于清虚眼角一抽:“此事应等帝君回来再议,一向不都是他负责吗?”
显然玄烬策并不好糊弄:“帝君不在时一切皆由你来处理,难道这次你打算消极怠工?”
清虚:……
至于这么大恶意吗,连带着对闻人素的火撒到她身上了?带娃已经够累了还拿不到精神损失费啊喂!
摊上这对兄弟真是命苦。
“暂时没主意,看你主动关心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不可能。”
见玄烬策颇为难堪的脸色,清虚识趣改口:“我见他长得清秀,知书达理,做个文职挺不错。”
“……”
“哦,莫非你打算把他招为武官号令天兵打仗?那可不行,做神也得知道怜香惜玉的道理。”
“…………”
回应她的是相当长久的沉默。
清虚觉得他这模样可谓百年一见,活像是心里藏事又藏不住,倾诉又说不出的苦瓜。太难得了,她真想画下来。
“东篱,你不对劲。”清虚道,“你说你讨厌妖类为什么要来过问人家的情况,而且是一副难言之隐到脸上写满快来问我的表情?”
玄烬策:?
他侧头,眼眸在窗边透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淡漠,宛若冰原下依旧的深潭透不过气。
“……我昨夜碰见他了。”
“然后呢?”
玄烬策又是一阵沉默:“……起了争执,后来他回殿去,今早也没动静。”
清虚:“怪不得是平安夜。”
玄烬策:“什么?”
清虚:“不,我说你还挺关心他的……也没什么,他闭关了。”
桌面空荡荡的,像玄烬策的心一样什么也没有,可这空荡如洗的道心在此刻竟然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混乱。
——闭关?
刚成神就闭关断然不会是修行更上一层的进阶,除了突破还有另一种可能,紊乱。
他紊乱的心境反过来影响了他自己。
……是因为昨夜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吗?
玄烬策忍不住往脑海中的记忆去想、去寻找,于他而言太深刻了,闻人素当时难以置信的神情,欲言又止的动作,以及愤然离去时泛红的眼角。
他从未见过哪位同僚因自己的刻薄而这样,在闻人素身上是头一次,像受极了委屈,映入他眼帘,从今以后都再也挥之不去。
-
神殿。
从正门入口到侧殿的小道尽是剔透的琉璃镜,但无一例外都破碎了,而且碎得各有千秋。殿内采用灰白色主调,一路延伸到琉镜台中央,布满了细碎的镜片。
台上的人两腿盘坐,双眸紧闭,单薄的胸膛随体内功力的急剧流动而上下起伏,隐约成倒流状,迫使他咳得瘫倒下去,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银台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