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恕神色一凝,扬手化作风刃斩向水仙。
千分之一秒间的反应,水仙又四散而开,在山顶上幻化出一个淡白长裙的浓艳女子,眉目如画,眸中含笑。
“莫非你一直对小郎君藏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又因广众身份和自以为是的俗世想法不敢宣之于口?”如已看着他的脸色,“哎呀,我好像真的猜中你的小秘密了。小公子,我去告诉他,帮你们牵线搭桥,好不好?”
金恕沉默片刻:“闭嘴。”
“我寂寞了好久,难得想和人聊聊天。小公子,你就陪陪我,我一个弱小无助的水仙可不能把你怎么样啊。”
她又像撒娇似的,金恕浅色的眸子盯了她好一会儿,堪堪移开:“请说。”
如已带上一点清纯的微笑,吐出来的话却像带有无形的丝线一般,牵扯着听者的清醒。
“小公子,我知道你喜欢他得很,恨不得日夜相伴、长相厮守。他是你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可你呢?你当真是他的绝无仅有吗?”
“……”
如已纵身一跃,离他不过几步远:“他像沾花惹草的小风流,你像洁身自好的小古板,天生八字不合,能修成正果吗?”
金恕对她轻轻一笑。
“所以两头我设下了不一样的幻境,你遇上我,而他那边……春光十足,绝色美人成千上万,你猜猜他会怎么办?小公子,我可以让你现在就看见那边的场景。”
金恕:“不必了。”
“你害怕他左拥右抱的模样吗,就对自己的‘伴侣’这么没有信心?小公子,听,你的心跳得很厉害……你在害怕。”
如已敛眸微笑,忽然出现在金恕身后,玉手搭在少年瘦削的双肩上,轻声道。
“你在害怕什么呢?”
她感受着空气中逐渐浓郁的威压,那夹杂着爱妒、伤恨的情绪不为人知充盈着她的身体,化作无尽灵气。
金恕依旧不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害怕事与愿违?
害怕真情难存?
还是害怕心中的月亮永远不再?
俗世中的悲欢离合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牵挂,所有因情而动的事物都能为她所用。
此前成百上千人都是因为崩溃而化作养料,面前这个小公子用不了一会儿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情,仅此而已。
“小公子。”
身前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我可以帮你……”
话音未落,如已身形剧颤,喉间滚动,咳出一滩鲜血。
电光火石间,她娇丽的面容如同镜面一般出现裂纹,咔擦声中渗透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咳……”如已后背抵在巨石上,不住发抖,“怎、怎么回事?——是你做的?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金恕没有回头:“不是我。”
确实不是他,他从刚才到现在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
如已呼吸渐渐急促,双眸死死钉在他身上,恨不得扑上去啃块肉下来,可这莫名的一击近乎震碎了她的肝胆,连妖丹都岌岌可危。
少年静静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松,一身墨黑色长袍洁净如初,遮盖在黑发下的白玉般后颈相当令人想入非非。
站在想活命只有一个方法,如已需要急剧补充流失的灵力,如果能吃掉面前貌美的小公子,定然可以性命无忧。
顾不得什么,她调动全身的妖力,化作一道流风,眨眼间扑到金恕身后。
——一切都在千分之一秒间。
金恕终于有了动作,暗红发绳轻微摇晃,他侧过头,露出标致而冷峻的侧颜。
然后,指尖向右一划。
唰!
风刃如鬼魅般横截在二人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断她纤细的脖颈,头颅浸着鲜血在地上滚了半圈。
如已死了。
金恕完全转过身,踩着干净的地面走到头颅边说:“这才是我动的手。”
语落他才反应过来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不亲自到黄泉去她是听不见的。
他叹了口气,看着水仙逐渐消散的身体,有些愣神。
“哥!”
山头传来心念许久的呼唤。
金恕一愣,强装着平静如波的模样,仰头对上银己笑得发亮的眼睛:“方才那一击是你做的?”
“不然呢,天底下还有谁能使出像我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招式!”银己跳到他身边,看也不看水仙,展示手里崭新的配剑,“看,青栖大人专程从九重天锻造来的,我都没用过几回,可威风了!”
金恕:“哦,确实很不错……你在那一头,没有受伤吧?”
他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许久后才挤出几个平日相当常见的关切,让习惯他哥溺爱的银己察觉到不对劲。
“我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小小幻境又不能怎么样。哥,我总觉得你……”银己忽然一个转身,抵住金恕额间,似乎有点热,“受伤了?还是说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金恕选择保持沉默。
“说说嘛。那我先说,那幻境里从小到大,每一幕都有你,都少不了你,全都是你,我脑子里全都是你,根本找不到什么其他的事物了。所以,你又看见了什么?”
金恕对上少年炙热的视线,脑海中不免回想起如已的话。
——全都是对方的记忆。
——自以为是的俗世理法。
……他的妄念。
金恕垂眸,避开与他对视:“我……”
下巴被一股强有力的劲扼住,温和而不可抗拒地扭了回来,他又被迫落入银己的眼眸,灿烂如星。
“哥,说实话。”银己带着笑,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不然我就亲你了。”
早已知许的厮守余生,或许只差最后这轻而易举的一步。
他只需要——
“……我和你一样,回忆里都是彼此。”
金恕露出一点轻微的笑意。
“有你当初怕水不敢过河,最终我拉着你走小石路的,也有你吃多了别家给的米糖牙疼半夜大哭,最终我拍着你哄睡的,还有……”
话音未落,余下的被蓄势已久的吻尽数堵了回去。
唇齿相接的一刹那,从表面的片刻停留到近乎没有任何抵抗的深入吮吸,带上点点麻意,席卷全身,酥酥麻麻化作暖流流向心尖的桥梁。
银己都明白,金恕那么多话的意思只有一个。
我爱你。
他密密亲着,不留任何缝隙,身下的距离连一张纸都卡不进去。相缠、相融,所有的吻都化作他的回应。
我也爱你。
不知过了多久,缠绵中早已遗忘了时间的流逝。
“够了……”金恕推了他一把,“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银己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金恕喘过气,又恢复原来清冷的模样,但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盖的微笑:“行了,收起你这如狼似虎,恨不得把我拆吃入腹的眼神。”
显然银小将军仍旧不满意,走了几步后又从身后抱住他,难耐埋进颈间哼哼几声。
如此负重让金恕回想起小时候被他泰山压顶的痛苦,惊呼一声:“银己,你悠着点!现在你已经不是需要人抱着喂奶的小望月兽了!”
银己闷闷的声音从肩部传来:“但你还是那个给我喂奶的小金鹏啊。”
“……你希望我现在用原形揍你一顿吗。”
“嗯,还是算了,你亲我一顿吧。”
金恕懒得和他多加辩论,挣脱开后向前走了几步,确认衣物整齐后潇洒拂袖而去,银己在后面放声大笑。
“哥,你等等我——”
他知道不用多加追赶,金恕一定会在路尽头的古榕树下等他的。
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谁都不会抛下谁。
等他追上了,金恕轻声道:“据说在古榕树下起誓的伴侣会白头偕老,要试一试吗?”
银己一笑,拉起他温凉的手,十指相扣,放在唇边亲了亲。
榕树淙淙而响,映衬着苍青色的海阔天空,恰如少年眸中熠熠不朽的银河。
虔诚起誓,风起云涌,余生岁月。
有情人终成眷属,无非寻常人间事,他们虽为百妖之众,可情之一字,无论在何处都是一样的,是希冀时所向披靡的勇气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