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破碎,如同琉璃般倾落。
闻人素顿时失去最后的依靠,白衣胜雪,毫无重量地向下倒去。郁萧甩去骨刃上的血,冷眸瞥向大惊失色的枯手,不加掩饰的挑衅。
“你们竟然真的敢——”
怒号声万分尖锐,充斥着无力回天的倔强。
“竟敢真的不顾同僚之谊,将他置于死地!”
兵人受损,作为原主,枯手也近乎受了同等程度的虐伤,穿胸而过的箭矢依旧灼烧,吞噬着他仅存无余的生命力。
现在他才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嘶吼、怒号,除了宣泄一无是处的情绪再无他用。
“本就是你先不顾同僚之谊妄下杀手,如今又能怪谁?”池云停再度拉弓,对准枯手骤缩的瞳孔,“只是报应来了,便打算对所做的错事视而不见翻篇而论,世上哪里会有这等美梦成真的事情?”
枯手怒道:“你们这群妖魔天生卑贱!哪里知我等九重天的天神相提并论?”
几番讥笑,池云停也算在嘴上报了仇。读书的作用就是好,骂人都可以不带脏字,也可以不像他以前那样只会说人做梦。
“还不是你们诡计多端——”
咻!
三箭并发,神力汇涌,刹那间似乎有天罗地网,震碎了枯手的内丹,鲜血涌出。
池云停正想再射一箭,彻底了结他的性命时,忽然见郁萧闪身到枯手身后。
“当心——”
神箭将至,威压铺天盖地,无论是妖是仙都是刹那生灭的威力,更何况是郁萧这类魔兽!
“郁萧,闪开!”
可他仿佛听不见,如鬼煞般一刀斩下枯手的头颅!
没有任何的交流,这一招的狠厉足以证明他准备已久,连硬骨都一并削碎,天际扬起一道独特的血花。
但他躲不开了,青羽箭已至他面前不过几寸的地方。池云停瞳孔骤缩,这一箭哪怕不死也得落成残废,他扛不住的。
“郁萧!!”
郁萧这回听见了,与池云停遥遥一望,眼底没有惊慌,而是安然的从容。他自有办法,偏偏逗他玩似的,实在可恶。
枯手的□□并未完全消散,或许是做了太多的恶事,连苍天都不想让这等罪人魂归大地,还留下一大半。郁萧面不改色,拎起躯块向前一掷,甩刺入手中的短刃,极强的推力卷挟飞来的箭矢相撞。
电火花石间,相碰挥散的强力令枯手的尸体近乎粉碎,汇聚在他体内的神力成为护盾,一点一点消磨,直到箭羽没入□□,它的职责才彻底完成。
看着枯手那点尸体由躯块化为粉末,再化为乌有,池云停差点鼓掌:“你这么狠?”
郁萧:“他也算做了唯一一件好事,能投个畜生道。”
“当畜生都便宜他了,就该打入十八层地牢永世为奴,不得翻身。”池云停盯着他,“逗我玩很有意思吗?我差点就……就被你吓死了。”
郁萧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内疚:“魔兽身强力壮、皮糙肉厚,那一箭哪怕射中了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看你担心我的模样真的很有趣。”
池云停选择绝交五分钟。
三分钟后,他想起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闻人素怎么样?”
“还好。”
“还、好?”
池云停若有所思:“把人家镜心碎了,还敢说好?”
郁萧心虚地别开眼:“只有这样才能切断他和枯手的深层连接,我有把握没伤到镜妖的要害。也幸亏镜妖的构造和人不同,否则玄烬策大概现在就会从云霞寨飞过来找我报仇。”
“庆幸吧,人家对象大概在来的路上了。”
幻境初显,闻人素脆弱的虚影渐渐出现,左胸口的创伤仍旧有触目惊心的血斑,呼吸微弱到仿佛没有。
池云停探了探:“还有气。”
等替他清理完伤痕后,确保以一个相对整洁的模样会见东篱天神,玄烬策便携剑而至。
他身上的杀气并不重,瞧上去状态不错,一见闻人素,那平淡的神情顿时冷峻起来。
“怎么回事?”玄烬策迅速用神力探查一番,“兵人?”
池云停站在身后,牵着郁萧的衣角让他跟着一起点头:“那就说来话长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救救阿素。虽然切断了最深层的连接不至于让他和原主一起暴毙,但作为兵人的损耗依旧存在,只是一早一晚的区别。”
玄烬策默默听着,并不表态,目光熠熠停留在闻人素胸口已浅的伤痕上,眼底晦暗不明。
见他这态度,池云停一挑眉,抱着好友碰上渣男的心情瞥了一眼郁萧。
“东篱,你有什么好方法,总不能眼睁睁地见阿素消失吧?”
“好算不上,但行之有效。”
不待他再回应几句,玄烬策咬破指尖,在闻人素额间画了几道。血符微微发亮,被他吸收进体内,像温润丹田的良药一般,他的呼吸渐渐重了一些。
池云停觉得有些眼熟,悄声问郁萧:“这是什么来着?”
“同生结契符。字面意思,和生者共享余寿。”郁萧道,“不过有个限制,既然已经结契,他以后再也离不开东篱了。”
池云停:……
“不舒服吗,你看上去有一点……”
“没有。”
他只是很佩服玄烬策暗戳戳的控制欲,平日看上去人淡如菊,对谁都爱答不理,谁能想到私底下是这样的性格?早就和闻人素说了这样的男人嫁不得,倒没有半点虚言。
唉,现在可是连翅膀都被绑住了。
另一边,契约已成,但闻人素苏醒还得从原主身上吸取好几日的灵力,滋养他这近乎干涸的身体。
他沉沉闭着眼,靠在玄烬策怀里。
池云停决定是时候打破气氛:“咳,东篱,云霞寨如何?”
“……不错。”
玄烬策敛眸,彻底从情爱中抽身,继续回答道。
“百万天将对上我勉强持平,后来有金银相助,战况说得过去……最后从天尽头飞来一枚穿云箭,射中我身后苟延残喘试图偷袭的天将,战斗得以结束——那穿云箭来自你的青羽弓?”
池云停:“是呀。”
“多谢相助,以及多谢没有趁乱将我一并解决。”
“……”
池云停皮笑肉不笑:“玄烬策。”
玄烬策决定带着闻人素逃离现场,将人一扛,甚至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大名鼎鼎的东篱天神逃之夭夭,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哎,你等等——”池云停无奈叹气,“一路这样颠回去阿素怕是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郁萧:“准确来说最近几日他什么也没吃,就算吐也只能吐胆汁,不用担心东篱。”
池云停:“……你又是从哪一句话听出来我在担心他啊?这么不懂怜香惜玉的混账,我在替阿素的未来担忧啊。”
一想到好友日后伺候此男,日夜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和居家小媳妇别无二致,一股无名火自心底而生,久久不息。
他又看向才平息不久的战场,已是云烟一片,除却地面上的打斗狼藉,不剩下什么。横尸腥血,一切都好似幻觉一般,转瞬即逝。
空中乌烟迷蒙,在池云停的眸中浮现。
“对了。”
郁萧闻声,垂眸看他。
池云停秀气的眉又皱起来,语气阴沉沉的:“你亲自杀了枯手,他毕竟还有神祇之位,天道到底会归算到你头上来。”
郁萧:“不算为民除害?难不成会天降雷劫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也不至于这样,可你既然亲手杀了他,罪过加上一等,待寿命已尽,阴阳司清算功过时……”
他忽然不说话了,睁着双眼,目不转睛,像是刻意避开这他们都不愿提及的话题——寿命。
郁萧是魔,终将有寿终正寝的那一日。
池云停是神鸟,与天地同寿,日后会漫漫于沧海桑田,似乎于他而言,郁萧只是千万年间的一瞬。
若郁萧死了,他还怎么办?
他从来、也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到那时,他会郁萧亲手立碑,会日复一日地站在墓碑旁看日升日落,不知时间流淌。他会依旧做云霞寨大当家,会处理事务,照料一代又一代的妖民,只不过行程会每日增加一项扫墓的工作。
枯燥乏味,若无心仪之人相伴,长生也并非心之所向。
“青栖。”郁萧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了回来,“我在这里。”
池云停:“是啊,你在。”
郁萧不再说什么,牵起他的手,在温热的掌心落下一吻。无言之意在有心之举中已经尽数流淌,他会一直陪着他。
“咳咳。”
身旁冷不丁传来一声不经意的咳嗽。
池云停吓得想挣脱,反被郁萧牢牢握住,只能就着这姿势看过去,见了来人,他礼节性勾起微笑:“小虞,早。”
闻人虞同样带有看破一切的微笑,显得沧桑:“二位当家,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