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花云雾，流光若金。

池云停徘徊在无底洞的深深走廊外，尽头是虚无，见过所有的真相，他的情感随之与“青栖”彻底融合在一起。

喜、怒、哀、惧混合杂糅成迷惘的白色，一如此刻无边无际的天。

他应该去地府的，莫非在轮回之前还得找到完全的记忆，真正成为青栖后再一碗孟婆汤忘个一干二净？

前方不远处传来古钟悠久的吟唱。

池云停不由自主向前走，不知何时出现一扇斑白的门扉，隐约渗透出青灰色。他推了推门，发现手腕呈现极浅的透彻，恍惚间意识到他竟然真的死掉了。

前方是什么？

他一无所知，可他知道总有人在等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来不会辜负期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迎霜寒、对黄泉，哪怕是忘此生……

他得向前，他不能再徒徒浪费岁月。

虚门推开的一瞬间，极白涌入，池云停近乎不能视物，可能听见耳畔的风吹草动。

这是哪里？

反正都死了，总不会有什么危险让他再死一回。

池云停试探地睁开眼，身处在一间清雅玉色的宫殿内，墙上高高挂着鲛人纱，桌上摆放着神鲜瓜果……他不禁抬眸，总觉得格外熟悉，似乎一直隐藏在记忆深处。

他想试着凑近一些，因为南墙柜台摆了一面崭新的水银镜。

可看见镜中的自己后，池云停像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这个青白羽毛、圆滚似球的小肥鸟是谁？

镜中的青鸟啾啾几声，娇嫩无比的声音中充斥着不敢置信。池云停拼命扇动翅膀，却忽略了顶上的金丝笼，一头撞上去，转而更加柔弱地在角落缩成小球球。

天地间能长成这样的鸟，除了青栖还是青栖。但他不是已经死透了吗，回光返照也不能这么解释啊。

难道池云停要带着记忆从小长起，啄死枯手、除掉大反派，最后和郁萧美美he吗？怎么又变成重生爽文了，更不对吧！

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天帝！

天帝进了门，并未看他，反而自顾自地泡上茶，神情自若抿了一小口。半晌后他才漫不经心地瞥向南柜崭新的银镜，眼中含有不尽之笑。

“才出关不过片刻，竟然听闻了这般惊天动地的事情。”

天帝走到笼边，纤长的手指轻轻朝池云停额间一点。

“命非如此，回去吧。”

“带着过去与现在。”

霎时间魂体又堕入无尽的虚空中。

天帝那一点化，像是在池云停脑海里播了种，此刻正以千倍万倍的速度爆发生长，参天之势将他这单薄的身体撑破，散作云烟！

寂静无声，听得飓风呼啸而去。

掉下去又会是哪里？

他不知道，胸膛中力量澎湃，这脆弱的魂体根本不是它理想的载体，承受受到极限痛苦万分，像是魂魄被强行撕裂一般。

撕裂未果，池云停只觉得丹田处涌来一股微弱却不可忽略的暖意，恰恰在此刻护住了浅透的魂魄。

帝君点化的，是属于青栖的一切。

记忆、情感、力量……只感慨此刻并无□□，所以几点灵气便聚集天地间精华，凭本源为他重塑肉身。

落在残垣境界时，池云停不由向身侧瞥去一眼。

镜中人一袭淡青色圆袍，白净面皮，琥珀色眼眸，极长的墨发取了一缕束冠，带着发尾轻微的卷曲。额间点缀青羽一片，顶尖的软绒毛随风而动。

是池云停，是青栖。

亦是他本来的模样。

池云停继续下坠，不再是失重那般难以控制，而是将身体放得极轻，任由自己毫无目的地向下，直到虚空染上现实世界的云霞。

他当真回来了。

天云落日，黄鹂啼叫，翠遍百里森林。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绿林，宁静悠然，不见一点战争的硝烟。这里的妖怪终日唱歌作乐，哪里知道天界无声的兵戈。

池云停瞥向西侧，那是云霞寨的方向，遥遥可以感知到极强的神力波动。神力带着凛冽，是东篱的，既然有他在，应该并无大碍。

不过他这做大当家的不能无动于衷，全靠外人像什么话。

他抬手，流光化作华美无比的青色长弓，正对西方，将弓拉到极致。

一箭破空而去。

池云停利落收弓：“行了，看在阿素的面子上……”

天际无色，极强的感知力在此刻派上用场。瑶池处的异样惊天动地，仅仅用灵瞳一看，顶端的天空都成了彻底的血灰色。

郁萧……

他想起那时候郁萧极其不稳定的神识，担忧更深几分。

可千万别走火入魔，否则哪怕是和鬼王单挑都无力回天。

至于枯手……

等死就行。

-

瑶池西侧。

血染桑田，横尸百万，连最轻微的呼吸都充斥着暴涨的血腥味，顺着人的眼角留下，层层流进另一个人的心脏，交融混杂。

数百万天兵天将的尸体残破不堪，将林间的白雪换了颜色，近乎不见任何原本的模样。

尸海中，静静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郁萧神色阴冷，仿佛浑身都由他人的血肉重塑，看向杂碎的眼神不含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脸上的魔纹更加鲜艳。

“令人叹为观止。”枯手居高临下，“像动物一样的发泄有什么意义呢，展现你作为魔兽引以为豪的凶性？”

郁萧并不理会，视线从脚底的碎尸缓缓移动到枯手脸上，几乎能硬生生戳出一个洞。神识海已经等同炼狱，一片狼藉，无声的呼啸化作灰烬中的念头。

杀了他。

——杀了他！

他眼底的杀意毫不掩盖，枯手轻蔑笑道：“以为能亲手杀了我？”

枯手继续道：“太可惜了，我的命只由天收，青栖都没能办到的事，你以为自己能够替他？”

话音刚落，数道千丈高的烈焰如同流星肆意掠起，划破天际，直涌而来。枯手不以为意，只当做垂死前不痛不痒的反击，都没怎么移动，抬手正打算挡一挡。

烈焰仅数寸远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浪浪高压，竟然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立刻闪躲，烈焰依旧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疤痕，一刻不停地灼烧着他外层皮肤。

“小瞧你了……竟然敢烧掉神识。”枯手神色渐冷，“连命都不要，就为杀我？”

回应他的只是无尽涌来的地狱烈焰，倾山倒海，无处寻觅躲避的地方，化作万千吞噬山海的力量。

枯手不敢再轻视，可烧尽神识的垂死挣扎到底是时间问题。面前的魔兽撑不了多久，或许在走火入魔之前，他就会因为神识干涸惨死当场。

一个走神，烈焰擦身而过，疼痛加剧。

郁萧眼底猩红越浓，浪涌翻滚，入魔的兽性不断侵蚀这仅存几分的理智。

呐喊、嘶吼、报仇。

郁萧撑不了多久，必须在那之前杀掉枯手，将他碎尸万段，不，不该这么便宜他……

他吐出一口鲜血，燃烧灵脉神识的反噬。双重的痛苦此刻都算不上什么，只有心中的奢愿依旧停留在他的脑海中。

青栖，别担心。

我很快就来了。

黄泉下或许有些寂寞，但请在桥头多等待一会儿……我很快就来陪你。

郁萧眼中闪过一瞬清明，即刻被原始的大魔之性所取代，又喷出胸中积压已久的心头血，决定一次性燃尽所有，拼死一搏！

他刚抬起手臂，却觉身体动弹不得。

眼前泛起青色星光点点，恍惚似梦，身畔传来幻觉中，念想中的轻柔触感，是现实在紧紧环抱住他。

“别……”

池云停拼命抱住他，轻声道。

“我来了，别这样……”

郁萧恍若：“……青栖？”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所触所感无疑是最好的证明。若这是临死前的回忆，那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他心甘情愿迎接死亡。

“是我。”

郁萧听不见什么，指腹在云停肩上按了按，不敢置信似的，又抚上去，掌间温热的触感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池云停看透了他心底的想法，握住他的手腕：“货真价实，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