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太多情了,从最初就将大部分爱分给了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于和一只低劣的魔兽结合,都配不上您高贵的身份。您只有和我,我才是伴侣的不二之选,难道不是吗?”
青栖深吸一口气:“我个人的意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枯手一笑,接着说:“所以最初我和鬼王做了交易,他同意用阴阳司的手段帮我求爱,而代价就是需要一个完美无瑕的魄体。”
青栖讽刺地看着他:“天庭与地府向来八字不合,你也敢违背天规。”
“不得已而为之,还请见谅。”枯手继续说,“魄体应是天地间纯净者为上,纵观同僚,闻人素是最佳的,本身又是镜妖。所以我选择在某一天对他下手,谁知道镜妖的心脏与人相反,我没有伤及镜心。本就出师不利,又不知何时走漏风声,东篱天神提剑来取我性命,大战几天几夜,若非有同僚劝解,我怕是都活不到今日了。”
青栖:“他真该杀了你。”
“很可惜并没有,我元气大损百年,为此不惜修行禁术,用妖物活体来调养生息……再然后,手头的妖不够用了,我便以教化为由,甚至欺骗了您才弄来那些小妖怪。但依旧不够,前些时期您中了我的沉眠香,我便命人在寨中四处捉妖……”
青栖神色微动,狠狠盯着他,厉声道:“——是你做的?!”
“是啊,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
疯了,简直是无可救药!
枯手垂眸,像是注视爱人一样盯着寒光乍现的银枪,一字一句:
“青栖大人,真相您已经知道,可以答应我了吗?”
“你做梦!”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硬是从喉咙中咳出一口血来。
枯手温声道:“做梦?怎么会呢,是您将它们送来接受教化的,您一直都是我的共犯,只是一个可怜的、毫不知情的共犯罢了。所以接受它,站在我身边并不困难,我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尊使不会有任何疑心的……”
他虔诚地张开双手,仿佛是在迎接自己最敬仰、崇拜、挚爱的神明。
但下一刻,长枪横扫,在他胸口划开一道不浅的伤痕,鲜血成一条抛物线涌出。若非枯手躲得快,这一招能恍惚间将他斩成两半!
青栖脸色惨白,再度提枪:“做梦。”
杀了他的家人还有脸说这种话!
枯手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困惑,不过转瞬即逝:“是因为那只魔物吗?真没想到您那么爱它,不过别着急,它现在大概已经回了云霞寨,我回命人将它头颅取来的……大概只有这样您才会死心,从而专情于我吧。”
“——疯子!”
银光乍现,数道极致的寒意擦着枯手身侧掠过,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他的情绪已经达到极限,才会控制不住手中的长枪。枯手心想,真是一只倔强又惹人怜爱的小鸟,到现在了依旧试图挣扎。
“大人,您当真不选择我吗?”枯手问,“您会比现在幸福百倍,不,千倍甚至万倍。”
回答他的是携风而来的三发箭矢!
枯手收去嘴角的笑意,眸中染上冷冽的狠厉。
“我知道您的选择了,真是可惜。”
黑暗中,他的声音好似耳畔低吟的鬼魅,带着如蛇吐信子的危险。
“既然这样,那我恭候您的转世。”
香气骤浓。
眨眼间,青栖已经在无尽的黑夜中与枯手斗了数百个回合。他虽然对外界感知敏锐,但黑暗显然是枯手的主场。凭借硬实力有来有回,不过依旧是强弩之末。
一发青羽箭射了空,瞬间被一股异于常人的强力掼在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面上支撑着身子。
青栖即刻拉弓,额间神纹骤亮,有千百道流光在眨眼间凝聚成一发华美纯青色的箭羽,霎时划破天穹。
听见穿过皮肉的闷哼,青栖直到他中招了,正打算再发一箭时,忽然被夺身而来的暗影抓住破绽,措手不及。
他没有受伤,却也错失了一击致命的最佳时机。
黑暗之中青栖不敢大意,将弓拉到最紧,直直对着前方。
枯手笑着:“青栖大人,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青栖只后悔为什么不多学几句骂人的话,在这种关头不狠狠骂他几句心里极不痛快。
“我说了,你做梦!”
枯手叹息:“……那便是我的美梦吧。”
暗香袭来,青栖对这股气味高度警惕,但这幽幽的香气终究不近不远。
——咔嚓。
皮肉绽开的破裂声。
青栖瞳孔骤缩,他以为感觉错了,可疼痛千真万确来自他的胸膛。刀刃的冰冷刺骨流淌在滚烫的血液中。
“啊……”枯手笑说,“忘了告诉您,还有一个小家伙呢。”
青栖咽下血沫,回头。
是翠兔吟。
她双目无神,被枯手强行操控神智,眼眶不断涌出泪水,顺着下巴一直流在血泊之中。
翠兔吟是妖,他方才对同类的气息没有任何防备。
“怎么样,您心里不好受吧?”
“……”
青栖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弯着眸瞧了翠兔吟一会儿,食指蘸上心头血,在她额间一抹一划。
印成,解锢。
数点星光落入翠兔吟眉目间,她顿时像失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双眸渐渐恢复清明,看清手心裙面上的污迹鲜血,大口喘着粗气。
她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大、大当家……”她的声音近乎是挤出来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没有……对不起,对不起……”
濒临崩溃。
她成了帮凶,千古罪人……她的罪过永远永远都还不清、赎不掉、洗不净了!
青栖现在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轻轻摇头:“……没有关系,你……你记得告诉郁萧——”
告诉他什么呢?
他们都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那,至少得让她回家。
翠兔吟双手抱头,哭个不停。
这场面在枯手看来极有意思,不过是即将结束的闹剧。他略带惋惜,感慨一声:“青栖大人,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青栖:“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去死。”
“那很遗憾,并不能。”枯手颇以为乐,“我会等待您的转世,让下一世的您爱上我并非难事,只需要等几十年。”
青栖笑说:“几十年?你在做梦吧——”
还未等枯手有任何回应,以青栖为中心,骤然掀起一股强大而纯粹的气流,将身侧所有的暗影,包括翠兔吟,都退至数里之外!
“您做什么——!”
青栖不理会他的怒号,飓风之下反正也近不了身。
“天命可违……”
他毫不留情,抬手剜下左眼,滴落的血液逐渐变作浅金色,如同藤生的树叶,金色的鲜血滴在眼珠上,骤然变作一枚精致的小金珠。
枯手没料到他会这么利落,声音提高数倍:“拦住他!”
暗影即刻行动,但不过几步便四肢僵硬,在一瞬间扭曲对折,变作彻底报废的木头人,零落成泥。
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如同夜来香随风袭来,那是青栖燃尽的心头血。
料定此身无法存活,倒不如物尽其用,能杀则杀,以除祸患。
枯手勉强支撑着不至于疲软倒下,没算到青栖会有如此强烈的反抗,也没算到他远远比看上去强大。
他厉声吼道:“你疯了!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生死相护,连神位都不吝惜!”
青栖眯着眼,脸色是极其脆弱的透白,但勾唇的一笑的模样带有摄魂一般的嘲讽:“……疯的人是你,枉杀无辜,谋逆贼子,你才应该待在血海不见天日……”
喉间滚烫,他喘着粗气,咳出血来,语气含着浅浅的笑意:“我以七成神力为契……”
七成神力,能保它们上万年无忧。
生死咒,即以死换生、以生换死,以神力性命为代价,可以保其安危,任凭谁都无法撼动强破,除非契约者本人的鲜血。
这是青栖唯一能为它们做的,全是尽到大当家最后一点职责。尽管大部分都是他的过错,但将功补过,或许它们会早些原谅他。
郁萧,也会原谅他吧,都说了永远……
青栖又在胡思乱想了。
以七成神力为代价,至于剩下的三分,就允许他自私一点,让这三分神力随着他堕入轮回,下辈子投个好胎。
投个好胎,然后再与他相遇。
青栖已然视物不清,眼神一片迷蒙。既然想再续前缘,那万一……到时候郁萧对白月光的自己念念不忘,爱不上他的转世怎么办?
他彻底忽略周围的一片混乱,此身已经与他毫无关联,唯恨依旧,唯爱长存。
天地万籁,魂寄魄动。
□□随风消散的前一刻,青栖掌心的小金珠越发亮眼,在彻底化为灰烬的一刹那忽然黯淡,无声滚落。
这般暴乱之下,无人顾及且在意一只小兔子跃入阵中,衔起那枚金珠,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
与此同时,云霞寨。
数万天兵天将铺天盖地包围着这里,兵戈闪着寒光。
无声的对峙向来捉摸不透,没有顶上的命令他们不敢随意动手,哪怕面对的是如此低贱的魔兽和妖物。
妖兵没见过这阵仗:“郁当家……怎么办?”
郁萧眸底似无尽深潭刺骨,并未回应,冷冷对着天将。
忽然一阵清风袭来,仿佛夹杂着银铃声。
哪里来的风?
风无声无色,无喜无怒,可为首的将领神色骤变,混合着震惊、不甘,以及几分细碎的畏惧:“走!”
妖兵的心从嗓子眼掉了回去:“没,没事了?”
他心底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抬手看向郁萧,却被二当家此刻的神情吓了一大跳。
无喜无怒,无悲无惧。
是空茫茫的,毫无目的的追寻。
“青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