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怿川曾设问什么样的家庭方能培养出金钊这般高大帅气、自信大方、聪明又主动坚韧的人？

虽然相识时间不算长，但林怿川对金钊的内核稳定、不卑不亢深有感触。他也曾自问自答地猜想，一定是不愁温饱、平等包容且会互相体谅互相扶持的家庭，无论是父母还是亲子关系都很简单亲密的那种。

现在金钊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全是。

金钊的父亲是大学教师，他的母亲则是一位护士，他们相识于高中并相恋，在本科毕业的那一年实现从校服到婚纱。之所以强调本科，是因为他父亲是攻读硕士后才被聘入高校的，而他母亲是本科毕业直接进入职场。

金钊从父母偶尔的描述中知晓，婚后的前三年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容易，捉襟见肘得恨不得将一块钱掰成两瓣花。护士三班倒，偶尔人手紧缺时还要紧急出诊，所以为了让母亲下班后少点奔波多些时间休息，他们在离学校很远但几乎挨着医院的城中村租房住；出于省钱和不愿分居，父亲没有住宿舍，再算了一笔账后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早早起床去学校——省下公交费用。

金钊笑说：“听起来日子拮据得很，但我妈说那时候他们感觉还好。老妈工作累但也稳定，父亲奖学金和做家教抵掉学费还能攒点钱，祖辈身体康健也没啥压力，两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何况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林怿川是个合格听众，认真倾听的同时金钊一停下，他就接着问：“然后呢？”

“第五年的时候，我妈工作有起色，我爸也在高校转正，于是那一年我姐就出生了，又过了四年，我就来了。”

聊起自己家庭，说起父母爱情，金钊明显是轻松愉快的，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语气还含有几分不自觉的骄傲。

林怿川想不到哪样的感情，可听着金钊的话还是会被传染，下意识地觉得那段时光一定是美好的。旋即他注意到一个点：“所以，你跟你姐，差了四岁？”

“嗯。原本生完我姐，我妈不愿意生的，甭管亲朋好友怎么劝都没用。”

“原来你在家里是小朋友啊。”林怿川含笑说，在金钊故作不高兴时递过去杯水，并问：“为什么改变注意了？”

金钊润了润嗓子，说：“她有天忽然觉得应该给我姐找个玩伴，长大了也能互相有个依靠。”

金钊曾说过他们姐弟关系很好，想来他父母初衷是实现了，正常发展的话，他们会是生活平淡又幸福的一家人。

可联想到他上一刻的失落和话，林怿川很疑惑，后来发生了什么？

觉察到林怿川的疑问，金钊主动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没跟我说。虽然他们默契地在我和我姐面前装得很和睦，没有吵架也没有抱怨，但我和我姐还是察觉他们感情出问题了，从他们的交谈和肢体接触等能感受出来。他们以为我们还是小孩子不懂，我们或许不懂，但我们会感知情绪。“

金钊越说情绪越低落，林怿川沉默地看着他垂眸难过，很快又故作轻松，努力挤出来的笑容表面又僵硬，看得人为之难过，恨不得伸手抚平他的眉眼拂去他。

林怿川尝试安慰他，可正如他不善处理感情方面的事情一样，他也不会在感情方案安慰。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工作上的沟通他总是逻辑清晰连贯、表达精炼到位，可眼下他真的懊悔自己的嘴拙。

绞尽脑汁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一直提醒他不该置喙别人的家事，即使没有安慰，坚强如金钊也能消化得很好；情感上由己及人，他知道安慰和坚强并不冲突，一如发现性取向与常人不同时，他好几年都在不断地自问自我怀疑自我开解，他知道同性恋不是错不是罪。

饶是如此，林怿川还是用了好几年才真正接纳自己，无数次在与别人的不同中自我厌弃或者陷入情绪低潮时，他都真的很想有一个人坚定地与他站在一起，对待常人般的态度将他安慰自己的话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

可他只敢故而也只能独自消化，最后他做到了与自己的和解，也养成了凡事独自面对的习惯。每次一向别人开口，话还未完全出口就换了个话题，因为林怿川知道，没有谁真的能感同身受的。

同理，林怿川觉得自己也无法真正体会金钊的情绪、与他感同身受，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所有的语言都显得空泛苍白且无力。何况金钊远比他勇敢，他有主动爱人、不惧分享的能力，光是这一点就让林怿川觉得对方远胜他太多。

可不勇敢的人，更应该好好珍惜别人的勇敢啊。

不会说，那就只能尽可能地做。林怿川上前一步，在金钊看过来时轻轻抱住了他。

金钊愣在原地，错愕地侧头看了林怿川白皙的脖颈，眼眸中的惊讶渐渐被温和和缱绻所取代，彼此的心跳都在加速且在加速中慢慢同步，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林怿川肢体僵硬中透出的紧张，以及其他浓郁的情感。

在会心一笑中，金钊缓缓回抱住林怿川，放松地让自己依靠在林怿川的肩上。

待心跳平复正常，林怿川小心翼翼地问金钊：“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你要不要尝试跟父母沟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