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怿川声音仿如冬天屋檐处摇摇欲坠的冰疙瘩，冷硬又危险：“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林怿川在家时总是一副没有表情的平淡模样，像是什么都不甚在意，无论是家里的事还是他这个弟弟都无所谓，仿佛在心底就跟他们划清了界限，永远亲近不起来。林荃向来就厌恶他那伪人般的清高，衬托得别人都很庸俗一样，所以见到林怿川罕见的情绪剧烈波动，他第一反应是皮肤舒展开般的痛快。

可看清楚林怿川脸上的愠怒，以及肉眼可见游走在爆发边缘的气场，林荃的愉悦便戛然而止，面对林怿川的询问本能一愣，像是确认对方是否在问自己一般，反应过来后又观察着林怿川的表情，下意识地斟酌说：“五一时，妈说你常年都不在家，这个大点的房间不如给我睡。”

见林怿川脸色更加难看，林荃再次确定他是不知情且不愿意的，撇清关系般补充：“我本来是拒绝的。”

林怿川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衣柜，似得到想要答案后就自动将林荃无视了，这个认知让林荃不爽中有有些失落，在林怿川插肩而过时手掌用力地抓紧椅子。

衣柜不出所料被动过，不仅见不到林怿川的衣服，连他从中学到大学买的书籍画册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林怿川说不上来是该庆幸还是愤怒。

林怿川吸气的同时摁下胸中的烦躁，他告诉自己问题根源不在林荃，尽力让语气变得没那么冲，但也柔软不起来，冷冰冰得像在质问：“柜子里原来那些东西呢？”

“你问衣服还是那些书？”林荃刚问完挨了林怿川一个斜睨，有些不爽地回答：“衣服在我房间柜子里，其他东西有些被妈送人的，有些直接被丢了。”

“你有没有……”

林怿川看着林荃，准备问他有没有看过那些书，话到嘴边又幡然醒悟这跟自爆无异，连忙止住。

林荃迟迟等不来下文，问：“问什么？”

“没什么。”

疑惑在心底转得难受，林荃又开始抖腿，明明林怿川主动提的话头却只说一半，弄得他不爽且烦躁，但是拉不下脸再次追问，显得他求着林怿川一样。

林荃臭着脸下逐客令：“可以滚了吧。”

林怿川转身就走，离开前顺手把门关上。

林荃的房间内，或者说现在林怿川的房间，门窗紧闭，房门推开时有气流的阻力，几个月没人住的地方，迎面而来一股灰尘被掀起的尘味。

自从高中分房睡后，林怿川基本就没踏进过林荃的房间，他看着明显狭小一圈的空间，没有萌生怀念的情绪，相反，一想到这里的陈设摆件、床铺乃至被褥都是林荃的，一时间觉得空气中都弥漫别人的气息，甚至想转身去住酒店。

可今晚他去住酒店，明天林荃跟母亲一说，估计又是一场扯不清的闹剧，林怿川顿觉太阳穴隐隐作痛，纠结半响还是选择忍忍，就当住到劣质青旅了。

林怿川从不避讳自己不喜欢林荃，一如林荃也是如此。他们是亲兄弟，日常相处彼此间恨不得眼不见为净，但严格来说他们间没有什么矛盾，更没有爆发过剧烈冲突。

小学的某一天，平凡得林怿川对于学校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放学回家时突然被告知母亲意外怀孕了，几个月后，林荃出生，如母亲所愿是男孩。

由于年龄差，他俩的成长轨迹既重叠又错位。虽然是兄弟，但父母忙于为生计奔波，尚且不太成熟的林怿川照顾自己的同时，很多时候也要担起看护和教育林荃的责任。

与林怿川相反，林荃从小就是活泼好动的性格，仿佛对世界上所有事务都充满好奇且有无限的精力去探索好奇，林怿川没少被他带进沟里，并一人担下父母的责怪。当哥哥就要有当哥哥的样子，大的要让小的，弟弟还小不懂事你还不懂吗……这些话林怿川熟悉得父母一张嘴，他就能根据语气猜出父母要说什么。

庆幸的是，林怿川初中时林荃刚上小学，他高中毕业时林荃还在小学四年级，两人的所思所想、行为喜恶都处于截然不同的阶段，以至于不存在争抢玩具、打架斗殴的情况；高中时林怿川开始住校，从此少了一桩责任。

刚步入青春期的林荃很叛逆，孙悟空般不服管教，没少跟父母争吵，有一次被父亲暴揍一顿后甚至直接离家出走了，即便林怿川远在省会的大学中，也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听了不少。母亲为此没少在林荃提及林怿川，念叨林怿川从小安静懂事，让父母省心到可以放心地不管，将林怿川几乎夸得人见人爱的程度，全然忘了自己斥责林怿川的时候。

她初衷是立个榜样劝勉林荃，让林荃向林怿川学习，改改性子冲做事莽撞的毛病外，最好是沉下心来学习成绩——林怿川成绩从小都是班级前茅，即便刚进入市重点高中时一度在中游徘徊，最终也会后来居上。

林荃正处于天大地大都没他大的时候，母亲在他面前立了一个模范，无异于立了一个靶子，反倒激起林荃打到权威的逆反心。在林荃眼中，林怿川无异是父母意志的具象化，每被父母训斥，他耳朵茧子厚一层的同时对林怿川的敌意也更加深重，既不满父母将他与林怿川比较，心底将林怿川从头到脚贬低得一文不值，又暗暗较劲，不断在细枝末节中告诉林怿川只是吃了红利，比如他高中成绩不如林怿川，不过是学校资源不如市重点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