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怿川与金钊说明情况,隐去了与母亲沟通过程,好一阵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久得林怿川都可以想象金钊斟字酌句到抓耳挠腮的模样。
金钊发来一句伯父吉人天相一定会很快醒来的,又问:【你今晚要睡在医院吗?】
林怿川也不确定,可能他需要留在医院守夜。
铁架上挂的一个输液瓶已经见底,林怿川喊来护士拔针后仔细观察者病榻上的父亲,鬓角处的头发已是霜白多于乌黑,眼角细密的皱纹也让人难以忽略,短袖露出的手臂皮肤干瘪,手掌临近虎口处有一处碎指甲盖大小的浅灰色斑块,林怿川尝试轻扣了下,发现是老人斑,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记忆中强势得不容人置喙,骂人声中气十足甚至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父亲,已经衰老到让他陌生,无声无息的时间在这一秒钟有了冰凉的实感。
林怿川忽地有些愧疚,他觉得父亲的衰老有他的一部分原因,大学始他就变成了不听话的孩子,一直到现在也不让人省心。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父亲不知在哪听人说警察学校可以包分配,强烈要求他报考警察学校,但林怿川对当警察没兴趣,更不相信包分配的话,即便父亲态度强硬到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也还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学校。
为这事,整个大一,父亲几乎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一直到春节时才给林怿川好脸色看。
转眼来到大三,每次回家,父亲都会在饭桌上和茶几旁劝他考公务员,念叨着公务员的铁饭碗稳定、轻松、福利好等等,一向强硬的他甚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饶是如此,林怿川还是没有遵从他的安排,将父亲气得差点扇他巴掌。
明明只是自己做选择,走自己期望的路,没有伤害任何人,林怿川不知道为什么在父亲眼里就跟触犯天条一样。
父亲的怒气到底来自担心他过得不好,还是他的不服从安排?
林怿川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指引台,心底隐隐作响的答案似穿堂风般悲凉,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却还是为此难过和愧疚。
晚上九点多时,换了一身衣服的母亲返回医院表示今晚她来守夜,林怿川见母亲独自一人,犹豫了一瞬,还是询问:“林荃不过来吗?”
母亲说林荃正高三她不让过来,拉着林怿川又聊了一会儿,待听到斜对床的病患在催促他的家人赶紧回家时,表示今晚她来守夜,让又上班又奔波了一天的林怿川也赶紧回去休息。
他现在位于一个县级市,但他们家的房子不在市区,而在距市区二十多公里的一个乡镇里。
林怿川站在家门口看着手中提着的钥匙串,4把钥匙中排除常用的电动车钥匙,剩下3把钥匙他一边辨认一边回忆,终还是想不起来哪一把是家正门的,只能一把把地试过,回家竟然没有回租屋般随手自然。
打开家门是一片朦胧的昏暗,林怿川凭着记忆摩挲到门口的开关,白炽灯的光芒亮眼得如迸射的弹珠,眯眼忍过不适应的不舒服,客厅的布局才真正进入眼帘。原本毫无遮掩的黑色皮质沙发多了几个沙发垫子,角落里新增了中央空调,茶几桌上的小红篮子里盛着几个橙子,放置得很久表皮已经干瘪出褶皱,继续放下去就要发霉了。
一切仍旧是他过年离开时的熟悉模样,却又不太一样。
林怿川将橙子丢入垃圾桶时又发现里面的垃圾还没倒,估计是猜测是意外来得突然,母亲又疲于在医院和家中辗转,罕少在家中停留就没有留意到垃圾桶。碎纸屑、易拉罐混着茶叶残渣,因没有及时清理正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臭味。
林怿川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将垃圾打包,又在客厅翻找好一会儿后才套上全新的垃圾袋。
确认完客厅的情况,林怿川转身迈向自己的房间,房门紧闭,然而本应该没有人的地方却在房门底部漏出狭缝状的光线。
林怿川一怔,那道光仿佛一下子变成不详的症状,顺着他的视线细细密密地将他裹住,一下子照进他竭力掩藏的禁忌。一想到竭力隐藏的秘密有可能泄露,林怿川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慌,步伐也变得焦急,甚至失了轻重地发生踩踏声。
房间内的人一如林怿川所猜,他的弟弟林荃穿着短袖短裤坐在桌前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本书和几张卷子,仔细一看那本“书”是他寄回来的凤梨酥盒子。
桌上摆着卷子,可林荃弓腰依靠着椅背,腰身下陷,屁股沾着椅边,还一直抖着左腿,仿佛随时会从椅子滑落的散漫姿势,不似母亲说的在写作业,更见不到高三生的紧张感。
见到林怿川,林荃面容没有惊讶,也没有起身,上下打量林怿川的过程中眉头逐渐锁紧,有一刹那面色一僵,下意识地要别过头又硬生生止住,最终放下手机,抱臂于胸地看着林怿川不说话。
林怿川无视他明显戒备的姿态,直接问:“你为什么在我房间?”
“你的房间?”林荃嘴角动了动,不无嘲讽地嗤笑:“你看清点,现在分明是我的房间。”
林怿川认真打量一圈房间的情况,越是观察,他越是无法维持冷静,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他深深吸气的声音,仿佛深呼吸才能让他控制情绪,可胸膛剧烈起伏着,入肺的每一丝凉气不仅没有让他冷却反倒助长了他的怒意,以至于膝侧的手掌一点点攥紧成拳,绷紧的青筋清晰可见。
除了床、桌子和衣柜还是房间的原来配置,其他林怿川的熟悉东西基本都不见了,即使还在,也不在原来的位置。
衣柜里他掩藏的、可能暴露他性取向的东西,是不是也被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