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当日，谢府的马车载着陈世姝与谢宥之，往府衙方向行去。

陈世姝与谢宥之刚踏进府衙大门，便有差役迎上来，一眼瞧见谢宥之，连忙躬身：“谢小公子来了。”

谢宥之“嗯”了一声，差役目光看向他身旁的陈世姝，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便客气地问道：“谢小公子，不知这位是……？”

谢宥之眨了眨眼，语气里莫名带着几分得意：“今科解元，陈世姝。”

那差役一愣，旋即又行一礼，笑容比方才热络了许多：“原来是陈解元！失敬失敬！快请进，小的给您二位引路。”

宴会设在府衙后院的敞厅里，厅内十几张案席分列两厢，坐着的皆是今科中式的学子，人人身着新衣，神色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喜气。

陈世姝踏进门时，席间不少人的目光落了过来，满座皆是男子，唯一的那位女子身份不言而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陈世姝恍若未觉。

她的目光扫过席间，最上首的主位空着，那是府尊与考官们的位置，其下左侧第一席空着，案上摆着一支梅花。

差役引着她往左侧走去，径直停在了那支梅花前：“陈解元，这是您的位子。”

她向那差役道了声“多谢”后落座，旁边的谢宥之在她下首坐下。

刚落座，便陆续有人过来寒暄。

有人夸赞她文章出色，有人惊叹她年少夺魁，也有人好奇打听她的师承来历。

来的都是今科中式的学子，面上带着笑，话说得客气又周全。

刚应付完一波寒暄，陈世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斜对面便有人起身，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手中执着一杯酒，走到她案前，微微含笑，拱了拱手：

“陈解元。”

陈世姝起身回礼：“请问公子是……？”

那人笑道：“在下周明义，今科亚魁是也，陈解元的文章，在下拜读再三，实在佩服。”

陈世姝道：“周公子过誉。”

他举杯敬酒，陈世姝亦举杯回礼。

饮罢，周明义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笑了笑，以自嘲的口吻开口道：“说来惭愧，在下寒窗苦读十余载，才侥幸中得亚魁。陈解元年方十六，又是女子，竟能一举夺魁，倒显得我们这些须眉男子，白白吃了这些年干饭。”

谢宥之闻言皱了皱眉。

周明义这话说得漂亮，面上是自嘲，可那“又是女子”四个字轻轻一点，意思便全在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陈世姝看着他，弯了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周公子这话，倒让我想起了一个典故。”

周明义挑眉：“哦？愿闻其详。”

陈世姝放下茶盏，语气温温淡淡的：“《庄子》有云，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水浩荡，两岸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直至东行至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谢宥之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才放下手，接话道：“《庄子·秋水》后边还有一句——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河伯自以为天下之美尽在己身，直至见了北海，方知己之渺小——若非亲眼所见北海的浩瀚无边，他只会被有学识的人嘲笑见识浅薄。

周明义又是“女子”又是“须眉男子”，言语间实则处处透着他身为男子与生俱来的优越与对女子的轻视。

而陈世姝引用这个典故，恰是告诉他：你心中存有男女高下之见，不过是因为你见识浅薄、坐井观天。

周明义面色一沉。

他当初得知今科解元竟是一介女子时，便暗自不服，心道这解元之位怎能让一介女子居之。

他原是故意拿话将她架在高处，料想她一介年轻女流，当着他们众多男子的面，即便心中不服，也只会谦逊退让，绝不会当众驳他颜面。

谁知陈世姝非但不躲不避，反倒引经据典，轻飘飘地还击了回来，偏生旁边的谢家小公子还笑得毫无遮掩，更是让他颜面尽失，难堪至极。

周明义喉间一紧，正要强行开口挽回几分体面，厅外却忽然传来差役压低了的唱喏：

“府尊大人到——主考官大人到——编修大人到——”

一行人簇拥着三位上官步入敞厅：正中是知府大人，左侧是此次主持阅卷、定夺名次的主考官，右侧那位陈世姝倒是认识。

青袍玉带、眉目清冷的，正是翰林院编修、也是今科的监考官——谢砚之。

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众学子起身行礼，知府笑着抬手：“今日鹿鸣宴，贺诸位新科举子中式，不必多礼，都坐吧。”

鼓乐轻起，宴席正式开始，席间礼乐相和，众新科举子彼此论学酬唱，一派斯文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