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鹿鸣宴渐渐到了尾声。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宾客陆续离场,差役们穿梭其间收拾残席,陈世姝与谢宥之刚走出敞厅,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陈解元留步。”
陈世姝回头,只见周明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面上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却只停在嘴角,未达眼底。
谢宥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什么,周明义却先一步道:“陈解元,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宥之下意识往陈世姝身前挡了半步:“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
陈世姝却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无妨,我很快就回来。”
见她这么说,谢宥之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让了让。
陈世姝随周明义往一旁走了几步,停在廊柱的阴影里。
周明义看着她,扯出一抹假意的笑:“陈解元方才在宴上,好口才。”
陈世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神色淡淡。
周明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陈解元,我今日敬你是个女子,不与你计较。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往谢宥之站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陈解元与谢小公子倒是亲近。”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同乘谢府的马车来赴宴,方才在宴上又是耳语又是笑的,如今散席了,还要一起走。”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世姝,声音压得更低: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陈解元的解元之位,是沾了谁的光呢。”
“毕竟,谢大公子可是今科的监考官。”
陈世姝闻言,非但不恼,反倒轻笑一声。
“周公子,”她开口,不疾不徐地道:“科考有糊名,有誊录。你若真有疑,府衙门口设着告状箱,按察使司也受理举告。”
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
“周公子不如去递一张状子,也好让朝廷查个水落石出,还天下寒窗一个公道。只是……若查下来我这成绩并无半点不妥,周公子这般无端诽谤,可是要担诬告重罪的。”
周明义又被她一堵,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他咬牙道:“好一副伶牙俐齿!可科举又不是只有这一场,我倒要看看,你能侥幸到几时!”
陈世姝面上笑意未改,语气平静淡然:
“周公子若无其他要紧事,我便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周明义一眼,转身离开。
她心里清楚,今夜这番言论,其实得罪了不少人。
尤其是那些与周明义一般视她为异类的读书人,往后少不得要在背后非议、排挤。
她也不是不知道,只要低头忍让,隐去锋芒,便能少去许多麻烦,落个温顺好相与的名声。
可她不在乎。
她要的从不是旁人的认可,也不是那所谓的 “温顺名声”。
解元之位,是她挑灯夜读、笔耕不辍挣来的;能站在这里,也是她凭真才实学换来的,与性别无关,更与旁人的眼光无关。
世俗的规矩、旁人的非议,都拦不住她要走的路。
晚风穿廊而过,拂过她鬓边碎发,她敛下心神,走向一直等候在那边的谢宥之。
谢宥之见她回来,忙拉住她的衣袖凑上去:“他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世姝语气平平,“走吧。”
谢宥之见她不欲多言,撇了撇嘴也不再问,只嘟囔道:“可算能回去了,我快累死了。”
陈世姝看他一眼,有些稀奇:“你不是最喜欢论学吗?今儿宴上可没怎么论。”
她看谢宥之全程都兴致缺缺的,旁人来搭话寒暄,他也只是淡淡应着,并不热络。
谢宥之闻言,脱口而出:“我只喜欢与你论学。”
一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些亲近暧昧了,耳尖 “唰” 地红透,急忙补了一句:
“再说了,旁人的文章,也没什么好看的。”
说罢,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袖口,耳朵红得快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