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陈世姝正蜷在被里睡得沉，院外就传来谢宥之清亮的声音：“陈世姝！你起床了吗？”

她被喊得刚迷迷糊糊睁开眼，外头的人却半点没耐心，指尖敲着窗棂哒哒响：“快起床快起床！我早早就候在你院外了，就等你起来论学呢！”

陈世姝盯了屋顶半晌，心道昨日果然不该一时脑热就跟来谢家了，好歹今日还能睡个安稳觉。

她简单收拾了片刻，开门，刚拉开一条门缝，谢宥之就凑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锦袍，依旧歪歪扭扭，头发蓬乱，额前碎发耷拉着，手里攥着卷得紧实的策论纸。

谢宥之迫不及待地往里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公子小心！”

是青盏的声音。

下一瞬，谢宥之一脚踩空便往前扑去，陈世姝猝不及防，被他结结实实撞个正着，连带着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脑袋撞进她的肩窝，手里攥着的策论纸也散了一地。

别看他还是少年模样，身形却已比她高出一大截，这般压下来，分量着实不轻。

陈世姝被他撞得一闷，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吧？”

谢宥之没动，也没说话。

“谢公子？”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肩侧传来温热的呼吸，他脸埋在她肩侧，看不见表情，但露出来的耳尖红得滴血，紧接着，那颗脑袋猛地弹了起来。

谢宥之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往后一蹦。

“我我我我——抱歉！”

他退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又往后仰去，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陈世姝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回来。

谢宥之被她一把拉到跟前，无措地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乱瞟就是不敢放在她身上。

陈世姝没注意到他的无措，她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策论纸，蹲下去捡。

谢宥之也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纸，只是他辨不清纸张的位置，指尖在地上胡乱扒拉，没承想一下撞在了陈世姝的手背上。

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谢宥之整个人又是一激灵，手猛地缩了回去。

方才撞进她怀里的触感还清晰得很，他长这么大，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

刚刚抱住她，只觉她身子软得像云，连带着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清清淡淡的香，是像山间草木混着晨露的味道，清清爽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猛地暗骂自己，光天化日之下胡思乱想，简直就是登徒子！

他垂着脑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捡纸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只敢盯着地面，不敢看陈世姝半分。

陈世姝倒是没太在意，手里继续捡着策论纸，随意问道：

“之前我就想问了，谢公子是有眼疾吗？”

谢宥之闻言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重新盯着地面。

“嗯……”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少年人的窘迫，“小时候看书看得多，看得久了……就成这样了。”

“看书看成这样的？”她问。

“嗯。”谢宥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远处的东西看不清，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

陈世姝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问道：“那你平时怎么走路？”

“慢慢走。”他老老实实地答，“有熟悉的地方就记着步数，不熟的就让小厮带着。”

“今日我急着来见你，便也没叫小厮。”

陈世姝想起他每次走路身边都跟着个小厮，恍然地点点头，把手里最后几张纸叠好，站起来。

“行了，都拾起来了。”

谢宥之闻言也慌忙站起身，站在原地不敢动。

陈世姝抱着那沓纸往桌边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宥之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才反应过来，估摸着这秀竹院他也不常来，应当是认不清路。

她走回他身边，腾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轻声道：“跟我来。”

谢宥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牵着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头看去，她的手搭在他的袖子上，白白净净、骨节分明的，就那么轻轻攥着他的袖口。

他脸上刚降下去一点的热度，又热了起来。

陈世姝把他牵到桌边，松开手：“坐吧。”

谢宥之“哦”了一声，乖乖坐下。

陈世姝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桌上，刚在他对面落座，门口就传来青盏的声音：“公子，陈姑娘，可要传早膳？”

谢宥之呆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天不亮就守在院外喊人，一门心思只想着论学，竟然忘了她还未用过早膳。

陈世姝撑着下巴偏头看他：“你用过早膳了吗？”

谢宥之脸颊一热，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都弱了半截：

“还…还未，我、我一着急论学，把什么都忘了……”

陈世姝瞧他这副窘迫又自责的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正好，一起用吧。”

她朝门外应了一声：“青盏，麻烦传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