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姑娘。”
不多时,青盏带着两个丫鬟端着早膳进来,一一摆上桌:清粥、小菜、酥饼,热气腾腾,香气一下子漫了满室。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早膳。
谢宥之低头喝着粥,忽然偷偷抬眼瞄了她一眼。
她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眉眼,只隐约能分辨出低垂的轮廓。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浅浅的光。
他连忙低下头去。
两人安静地用完早膳,青盏领着丫鬟进来收了碗碟,又端上两盏清茶。
谢宥之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世姝倒是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他:“不是说论学吗?”
谢宥之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来作甚的,一提起论学,他脸上的窘迫渐渐褪去,神色认真了几分。
他把桌上那沓纸往她面前轻轻一推,纸上是她策论的誊抄本,墨字工整,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
“这里,我看你策论上有写,科举当重实务,可实务繁杂,如何纳入考题?总不能让学子当场去治田吧?”
陈世姝拿起策论,扫了一眼那一行字,淡声道:“自然不用。可设实务策问,以案例考之,譬如出一题——‘某州遇灾,百姓乏食,该如何赈灾、稳民心、防贪腐’,令学子逐条对策,谁有实学,谁是空谈,一看便知,远比只考经义更能选材。”
谢宥之闻言,眉头瞬间舒展开:“原是这般!妙哉妙哉!”
说罢便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记了两句,又抬头看向她,“还有一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间便在这论学切磋间飞速流逝,从科举取士聊到吏治民生,从经义解读谈到实务对策,你问我答、你辩我解,越聊越投机。
谢宥之越聊越兴奋,陈世姝也难得尽兴,她许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论过学,今日也论了个畅快。
午膳也只是匆匆用过,两人便又沉浸在论学之中,不知不觉夕阳斜照,将窗棂染成暖金色,直到青盏提醒该用晚膳了,二人才惊觉竟从清晨一直论到了黄昏。
二人至正厅用过晚膳后,谢宥之本还想与她继续论学,被她婉言拒绝了。
被她拒绝后,谢宥之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明晃晃的失落,眼尾微微耷拉着,嘴角也下撇,像只被丢下的小狗,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看得陈世姝有些于心不忍,只是论辩整日她已是口干舌燥,理智到底压过了那点恻隐。
她硬了硬心肠,留了句“改日再论”后,便转身离开了。
陈世姝回到秀竹院,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本想歇下,却总觉得胃里有些胀胀的。
谢府的晚膳太丰盛了。
那道炙羊肉她从未吃过,忍不住多夹了几筷;还有那道水晶脍,滑滑嫩嫩的,她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还有酥酪、炙鱼、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点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决定出去溜达溜达消消积食。
她推门出去,顺着石子小路慢慢走。
走到一处池塘边,她正要蹲下看鱼,忽然发现水边已经站了个人。
月光下,那道身影清瘦挺拔,青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是谢砚之。
陈世姝脚步一顿,只觉月色与人色两相辉映,赏心悦目极了。
这般难得景致,她暗自多看了两眼,待悄悄饱了眼福,她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开,谢砚之已然察觉动静,偏头看了过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行了一礼:“大人。”
谢砚之颔首“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回池塘里。
陈世姝本想打过招呼之后便离开,正欲开口告辞,却听他忽然问道:
“听闻今日你与宥之论学了一整日?”
她一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答:“是。”
“论得如何?”
陈世姝想了想:“谢小公子学问扎实,与他论学,倒是畅快。”
谢砚之轻轻“嗯”了一声。
“宥之很喜欢你。”他忽然开口。
陈世姝闻言一愣,抬眼看他。
月光下,谢砚之依旧望着池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很少这样。”他淡声道,“从小到大,能与他论到一处的人不多,能让他愿意从早论到晚的……你是第一个。”
陈世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砚之目光从池塘上挪到她脸上,她撞进那双看不出波澜的清冷眼眸。
“多谢陈姑娘。”他说。
陈世姝连忙道:“大人言重了,谢小公子赤子之心,能与他论学,是我的荣幸。”
谢砚之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世姝站了一会儿,见他似乎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便行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