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直到许多年后,世人也没说过他一句不好。她的心变得很重很重,看向咬牙切齿的人们,惴惴挪开目光。
无国无家,谋害良将。好严重的罪名,怎会如此突然,她隐隐想到一切变数的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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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叩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苏衍会不会埋怨自己,棠梨心想,穿过水汽氤氲的庭院,隔着树影看去,苏衍立在井边打水,一身清灰交领襕衫,大袖挽到臂上,提起木桶,踩过绿苔,走向一匹棕马。
看这装束,今日不用当值。
也许,再也无需当值。
衰草瘦马,有种说不清的孤冷。
棠梨喉咙发紧:“苏大人。”
苏衍顿住,棠梨觉得他背对她伫立的时间长了些。
他回首而笑,木桶洒出的水珠在太阳下晶亮亮的。
棠梨努力让自己呼吸平静,但还是不敢去看他。
“凌染,你发什么呆。”
棠梨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马腹边,手拿毛刷,一下有一下没地给这匹马刷毛。
她在干什么?
她自己都不清楚。
补偿苏衍?照这个补偿法,大约要给他洗一辈子马才行。
棠梨自嘲地笑了笑。
苏衍深了眼看眼底头垂的少女,一路跑来的,发丝沾了汗,湿湿的沾在鬓边,呼吸因为剧烈奔跑变得一喘一喘,从脸颊到脖颈,洁净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的心很堵。
什么事能让她急得襟口都跑乱了。
谣言纷飞,她听了什么想了什么他一概不想理会。
眼睛被娇嫩肌肤上淡色咬痕刺痛,苏衍捏紧了拳头,或许他该把她轰出去,但无法开口,他发了疯想知道她会对他说点什么,是伤心欲绝,还是发了疯般劈头盖脸痛骂。
他倒想看看,她能为那个人失智到何种份上......
她突然抬眸,消瘦可怜地,他如今实在厌恨这种神情,太折磨人了。“苏衍,为什么忽然给它刷毛。”她问。
苏衍微有意外,苦笑,“圣上近日不愿见我,挑了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让我逍遥自在,得劳烦马兄载我出京。至于原因为何,你别问了。眼下无人敢来找我,正好有你陪着,待会寻个酒楼喝一杯去。”
棠梨咬了下唇,“是不是因为我。”
苏衍不怎么在意,浑笑一下,以“官场起落沉浮,谁都没法避免”搪塞,棠梨惨然道:“新成郡主虽然总对我和颜悦色,但我忘了承恩侯府,国舅爷怎舍得女儿受委屈,想除掉我,倒牵连了你。苏衍,我对不住你。”
苏衍一听她提到“承恩侯”,脸色一沉:“你是第一天听说世上有承恩侯?”她在杜家痛苦,他心底竟泛起恶劣的愉悦,强行克制心潮,故作平静地道,“你来这做什么,告诉我你过得不好,想让我再联络羌国使臣,暗杀杜嬴?”
棠梨失笑:“别人污你心胸狭隘,怀恨陷害杜大将军,你自己怎么也这样说,我才不信。”
苏衍唇角轻轻抽动,她信他为人,“所以呢,你将来打算怎么办,照旧留在杜家,等他回来?”
棠梨忽然望天,神情有些古怪,“不等了。”
苏衍舀一勺水,哗啦啦浇湿马背,声响很大,“什么。”
“你什么时候离京?”
“傍晚城门下钥之前。”
“能晚一些吗?”
“吏部调任已下,再晚拖不过半月。此事宜快不宜迟,为什么要晚。”
半月,够了。棠梨道:“能不能等等我,我行礼还在杜家,整理整理需得三日,三日后,我们一起走吧,离开京城,我就轻松了。”
苏衍微哂,想让她收一收那不合时宜的痛苦。她不知道她唇角笑着,眼神却飘忽得厉害,仿佛有泪水淋漓而下。这能称得上解脱?活像硬生生割舍了一切。
“凌染,你把我当成什么。”
棠梨道:“苏大人,让我跟着你,端茶倒水,算赎罪吧。”
苏衍摇头,命令自己拒绝:“传言并非因你而起,我一介寒士,从翰林编修升侍中,又升侍郎,而今进秩两府,莫说世族,就连我也觉得太快了些。引人不满自不必说。毁名声便罢,还大费周章扣上通敌之罪,他们要对付的,绝非一个女子。细细想来,是你被我拖累。”
棠梨突然决绝地抬起头:“谁牵连谁又有什么关系,结果都一样,苏衍,京城之大,已无我立锥之地。”
苏衍逼迫自己不去看她,“你真当我去游山玩水么,延平偏远,一路舟车劳顿,可能会生病。哪怕顺利抵达,那里穷山恶水,瘴气弥漫,盗匪横行,男子两三年内病逝的不在少数......”
“苏衍,等等我吧。”
这回,没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