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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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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儿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谁能赶你走?你听了谁的话,是我母亲,还是何家那些人。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别人的话就当圣旨?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如果,如果你一直没回来,我去找别人,背叛你了怎么办?”

杜嬴掐她肩头,“和苏衍?想也别想。你最好早些断了这个念头。”

“不是他,是和漠北人......也不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怎么办。”

杜嬴正色,“什么意思。”

“就是死啊,一个不小心,染了风寒,生点什么病,或者走路摔一跤,都可能死。还有......要是一直等不到你,像我这种贪慕虚荣的人,兵临城下,我一定不会守节,万一去找漠北人了,怎么办。到时候恐怕你第一个宁愿我死了。”

杜嬴怔愣,语气几分不相信,“你会吗?”

*

棠梨夜夜梦魇,杜夫人听闻,便邀她到清安院和家中一众未嫁姑娘说话,席间,见她神色恹恹,常常聊着聊着就没了声儿。

“孩子,不用太担心他。”杜夫人看着棠梨,眼眶忽然湿了,这孩子,人瘦削得不行,一副锁骨几乎要钻出衣领。

“我......”棠梨惊觉自己又走神了。

“夏姑娘,给我哥做个平安符吧,我看阿妤姐姐给大哥做了好多个,她还把字条塞了进去。”杜家小姐涵养极佳,哪怕有人和她们兄长不清不楚,她们也敬称一声夏姑娘。

当然,与“阿妤姐姐”相比,就疏远了许多。

阿妤姐姐......

棠梨淡笑:“我手笨,就不做这些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她在京中多做几个荷包香囊,押运官就要小心翼翼多护送一个匣子,倒不如......其实都是借口,心里闷得慌。

“哪里麻烦!”杜小姐嘴一撇,少女没那么多成见,情投意合远比门当户对更值得沉醉,“你再不送点东西,我哥都要忘记你了,你难道一点想说的话也没有,好狠心啊。”

棠梨仍旧淡笑:“不了,不打扰他。”

“姑娘家也不害臊,”

杜夫人强打精神取笑女儿,眼睛却盯着浑浑噩噩的棠梨,面上瞧不出情绪,先前不满的心思不知不觉收拢。她何尝不终日忧思,可顶着国公夫人的名头,不敢轻易释放恓惶。战争初始,怎好哭哭啼啼做出战事失利的姿态,若让人捕风捉影,传扬出去,定然惹宫内那位不痛快,降罪斥责,平白遭罪。

但她心头压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大军出征那天,是国师卜出的吉日。本该风和日丽的天气,却阴冷黑沉,狂风卷着细碎的砂砾,锐利得让人不得不眯着眼。

等刺痛过去,大军已行至山脚,转个弯,就消失不见了。眺望过无数次的青山显得格外冥黑,让人无端想到许多不该想到的东西。

就这样强颜欢笑慢慢熬过小半年,朝廷收到一封战报,国公府也收到一份——没有隐瞒,触目惊心的战报。

胡地已经入冬,冷风似刃,河水成冰,雪积最深的地方足以没过膝盖,军队不得已放弃战马。饶是这般境况,杜嬴带领百余人,顶着风雪,深夜徒步突袭了敌军主营。

敌军副将见头领已死,杀红了眼,干脆指挥人堵死营地,拿酥油浇湿帐篷,一把火点燃,打得是同归于尽的主意。

烈火顷刻成势,直卷入云,坠落而下的火点星子点燃树梢,百亩古木苍苍的深林,那一日化成了无尽火海。

战报没写谁受了伤,好在也没有殉国的消息传来。

新的捷报依旧接二连三地传回来。

和处处乐观的女儿不同,于皇室沉浮几十载的杜夫人却从微妙的变化中品出异常。皇帝奢靡成性,娇纵后宫,这几日竟连下三道旨意命令宫妃不得穿华服。于宫外,征兵的命令一日比一日紧,大有难以为继的困顿。

这么一想,突然冷汗岑岑。

杜夫人声音微颤,对棠梨道:

“孩子,你若实在担心他,就和我到护国寺上柱香吧。”

这女子,总归真心关心她儿子吧。

*

护国寺离京不过二十里之遥,沿途来来往往有不少官眷家的马车,大多是武将女眷前来祈求佛祖庇佑丈夫儿子平安归来。

上香拜佛,斋戒沐浴,供了灯油钱,再在寺庙前架粥棚施粥。女眷用尽一切想到的办法积福,吃过素斋,杜家姑娘和另外几家小姐在灯下串珠链。

新成郡主的妆面仍旧出挑,哪怕身处佛堂,也别出心裁,头发用一枚莲花银底玉簪挽好,耳坠手环一并换上素净的珍珠银饰,妥帖又俏丽。她绣好一朵兰花,系上翡翠吊坠,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耐心解释料子是从哪里来的,“这是杭绸。”

“我当然知道这是杭绸,看你这段成色极新,不像是去年的东西。”

新成郡主哭笑不得:“怎可能用去年的缎子。三月之前,不是刚从闽浙来了艘大船?云锦、杭绸、花云缎、素雪丝绢,运了好多好多来,每样几十匹......”她忽地轻笑,“这些料子都送往宫里去了,十几位娘娘还不够分,我家也只得了几小段,缝完这几个就没了。”

姑娘们纷纷低下头,刻意不去看何府的物件。这样困顿的时节,别说进贡的绸缎,就连翠石玛瑙等寻常饰品,她们都寻不到了。

一人扫了眼新成郡主,长长叹了口气,“唉,真不知我们这些玩意能不能送到前线,怕不是被人半路丢了。就算送了过去,又能找到人么。真不知为什么好几个月,我兄长一封回信都没有。”

姑娘们不由面露忧愁,“我堂兄也没有回信,急死伯父伯母了。”

“徐郎也是,听说他们那支队伍与大军分散,走得慢些,阿弥陀佛,但愿不要出意外。”

“会回信会回信!”一小丫头喊,“姐夫给姐姐写了好多。”

“阿妤,你不是送了好多信啊香囊的给杜公子,还有什么山枣糕、玉荷饼,一种装一个盒子,我都感动了,他可有回些什么话?”

新成郡主穿针的手不自知顿住,良久,以一种谅解又无关紧要神情绞断银线,“裴老将军殉国后,杜郎身兼主帅,有正事要做,哪有功夫写那无关紧要的东西。”

低低的嗤笑宛如暗潮起伏。

杜三姑娘一直观察新成郡主,生怕未来的嫂子对兄长生出嫌隙,见郡主眸光里不甘与委屈交错浮现,有些惴惴,急忙找补:“我大哥就这德性,连我爹娘的信都不回,更别提咱们了。”

“不会吧,我听说信使长去楚国公府,”引出这话题的姑娘笑吟吟看向棠梨,“既然你们都没收到,那夏姑娘呢?”

棠梨愕然呆住,捏紧手中的荷包,皱着眉,极力平复忧烦的心情。

信使常给国公府送信纯属无稽之谈,她专心当个透明人,和丫鬟们挤在一块,还是惨淡地被人拉出来当枪使。

新成郡主脸上一丝强撑的笑也没了,更糟糕的是,杜三姑娘视线越过长长一张桌子,冲她胡乱眨巴,就差把“你别说真话”写在脸上,怪异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

棠梨揉了揉胸口:“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关上门,隔绝了屋内不高不低的笑声。

为了躲开人,棠梨在禅房后的花园打转,十分后悔假称身体不适——胸口真的闷了,后脑一阵一阵钝痛。

她怎么忘了寺庙最爱建在山明水秀的林野地。山间之景寂寥,四下浮起苍茫的白雾,苍穹玄黑,一双幽冷的眼俯瞰大地,鹰啼绕山响个不停,贵族女眷听惯了尖长的鸣叫,皆不以为意,禅房寂静。

孤独的恐惧袭来。

棠梨宛如惊弓之鸟,骇然转身。

一个黑影有些慌张地蹩脚穿过长廊,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夏姑娘,你和谁在那?”新成郡主站在亮处,茫然望了一眼消失的黑影子,这才走下台阶,停在棠梨面前,“我没打扰你们吧。”

“我自己一人。”棠梨道。

“夏姑娘,杜郎既然有信件回京,却久久不问候国公国公夫人,于理不合,传出去叫人笑话,不如你劝劝他吧。我......我母亲与杜伯母一向交好,杜伯母待我如女儿一般,我不忍伯母难过。”

棠梨有些不自在:“我好像还没给他送过信。”

从何写起,竟然下不了笔。

诚然,她尝试慢慢淡化自己的存在,既然她注定短寿,新成郡主又爱他爱到了极点,不妨......祝福他们?

以后的事她不能参与,所以不能怪她吧。

棠梨很真诚的想,人在魂不在。

新成郡主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有点恼怒,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这身份卑贱的女人从没把她放在心上。

怎会有人如此不识时务,眼尾微微上挑,看什么都波澜不惊,从没露出过任何诚惶诚恐亦或感激讨好的神情。

自己的存在对她而言可有可无。

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但她却从这双没有攻击性的眸子里感受到窒息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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