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回来了?!
看着同月光一起闯进来的人,棠梨惊得差点打结,怎么看杜嬴都不像随心改变主意的人啊。好半晌,不过脑子道:“你不是说三日后才回来吗?”
杜嬴凝眉,半靠在矮榻上的人坐正了身子,那神情像是见了鬼。
“看样子你很失望。”
虽然是冷然的语气,他刻意转开的目光却流露着......失落。
红烛炸开一串星子。
棠梨瑟缩地站起来,当想明白这怒火冲天的人究竟为何会站在这里,脸色讪讪,“杜尧去找你了,对不对。我都跟他说了不要去找你不要催你回来,但他还是去了,是他自作主张,和我没关系......”
为何要解释?杜嬴脸色愈发阴寒,看向棠梨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一直攥着一点裙边。
目光向上,落到她温吞的笑脸。
杜嬴心中浮起淡淡的自嘲,“你不必多想,我落了本册子,取了马上就走。”他多余地解释一句,举步到书柜前翻出本书来,然后走出去,一脚刚踏出去。
“杜嬴!”
少女骤然叫他,毫无征兆,声音很干脆,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他动作滞了片刻,却迟迟没等到下文,“什么事。”
他问。
“一本册子而已,为什么不差人来找。”她好心地提议。
“与你何干。”
还在绞尽脑汁避开他。杜嬴冷笑,腿上却不想走了。
其实,这听起来更像某种试探,他不动声色拿余光看她,果然,少女垂眸搅弄着手中丝绢,期期艾艾,“大军什么时候出征。”
“不用你管。”
“哦......那你去忙吧,”似乎自觉不太对劲,她挪了两步,“我送你。”
“没必要。”
“等等!”棠梨叫住他,”既然耽搁了这么久,我有点事......一点小事。”
小女儿家能有什么烦心事。
她清晨去请安,后来情形他大致了解,出了清安院就神色郁郁、独自闲逛。自作自受......
“如果因为后宅那点无聊的东西,我没兴趣。也不会为了你去违拗母亲。”
“不是这个,杜夫人没有为难我。”
棠梨不敢和他对视,几乎嗫嚅着道,“能不能把灯熄了,陪我说会话。”
杜嬴愣住,清晰地感受到腰身不争气地绷成一块直板,“你到底想怎样,说会话是多久。”
“我没那个意思。”棠梨耳根燥热,浑身别扭,谁会不要脸到开口求.欢。
杜嬴忍无可忍的视线让她尴尬挪开眼,转身吹灭一盏灯,肩膀微微地塌了下去。早就知道结局了,不是吗?又何必来向他求证。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仍然不死心地想听听他的想法,最好卸下一切伪装,像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无需对天地隐瞒。
暗色中,少年眼眸宛如一双星子在她面前升起。
他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
“杜嬴,我今天见了新成郡主。”棠梨掀了掀唇,“她和我说了些从前我不了解的东西。”
杜嬴心中泛起好笑,“你想为了这个和我吵?”
“没,我一直以为何家没有实权,不过依靠贵妃恩宠才得以显赫,可似乎不是这样。贵妃叔父数年来掌管两江盐运,贵妃兄长也在朝中担任要职,如果有他们支持......”
“有他们支持又如何?”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却带着十分不屑。
“他们地位举足轻重。别的大臣看何家都在主战,自然会阿附过去,朝廷上下一心,我想,对你而言,更加有利吧。”
“你觉得大虞要打胜仗,全看何家?”
“我不是说何家有多好,”棠梨摇头,仿佛陷入某种难解的茫然,“即使不看家世,新成郡主也是个很好的姑娘。长得漂亮,性子不错,哪怕对着不太喜欢的人,她也温温柔柔的。你说,这样的女子哪怕一开始没多喜欢她,慢慢相处后还是会动情吧,毕竟两个人都挺好......霜雪敌不过太阳,有一天总会......”
“够了!”
杜嬴厉声呵断,简直想掐她脖子,“有话直说,用不着七拐八弯找托词。你以己度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棠梨悻悻停下,若她还有十年、二十年,她又怎会疑神疑鬼,“我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在心上。”
杜嬴口气透着寒意,“你觉得待在这个家不好受,大可以放心,这样难受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什么?”
杜嬴转过头,平视穹顶。棠梨忽然觉得他离她远了些。半晌,他轻轻的冷笑一声:“漠北与西羌之间,有座山城联通,若攻下这座城池,便可无忧。但若攻城的时候敌军左右夹击,大军就会被斩成两半。前锋与大军脱节,很快就会被围剿,歼灭。等我死了,你正好解脱了。”
他故意把话往严重了说。西羌兵力孱弱,羌人配合漠北形成合围之势,同时构成最薄弱的一环。这一场突围虽然危险,但是绝对没到必死无疑的绝境。
杜嬴眸光幽深,借夜色掩盖,认真打量起棠梨,他还以为这人会乖乖开口说几句好话,比如“杜公子勇武无比,怎么可能死”“一定会得胜”之流。
谁料一声压抑的泣音从被子下溢出。
想哭又不敢哭,好像什么堵在胸口上也不能下也不能,杜嬴听得难受,但是,隐隐的喜悦荒谬的从心底浮现。
算她有点良心。
“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我死了岂不正合了你的意。”
棠梨鼻子眼眶都在发酸,泪水一滴滴漫出眼角划入鬓边。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迎他凯旋,但她还能不能等到那天。一只手从头顶探来,轻轻地擦她眼泪。
“怕什么?我随口说罢了,没这么严重,最多不过一年就能回来。”
棠梨猛地抓住他的手,“如果,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我知道你不会死......你见过漠北人养的鹰吗?”
“那些猎鹰看似可怕,实则多半当玩宠养,平日从天上冲下来,只会抓些山鸡老鼠。”
棠梨噗嗤一笑。心情并未轻松。
山林里那双鹰眼挥之不去,噩梦一宿一宿缠绕,绵绵不断,死亡的恐惧笼罩而来。
是梦,可为什么那样真切?
她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头顶玄鹰高飞,乌压压的鸟羽遮住所有天光,好像稍微一动,它们就会冲下来把她啃噬殆尽。更可怕的是,好不容易冲出重围,一伙看起来悲愤欲绝白衣白巾的人逮住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把够得着的东西往她身上砸。
石头......树枝......尖刀......
他们说她无耻。
说她丧尽天良。
让她偿命。
她想辩解,肩头忽地一沉,一只半人大的玄鹰落在肩上,铁爪带着的冷意侵入肌肤,深深刻在骨髓里。
百口莫辩。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怎么办。”
棠梨声音有些变调。
杜嬴被她激得恼怒,一手把棠梨捞起,强迫她站在地上,一手攥她手腕,也不管她身子软软地怎么也立不住,摔得跪坐在地上,“这么想走,没人拦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棠梨反射地说,“是有原因的。”
许是她太凄惨了,一点也没有故作姿态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涌来,那一刹那,整个心脏好似炸开,杜嬴心底好笑又挫败,把人抱进怀里,点她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