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夜夜梦魇,杜夫人听闻,便邀她到清安院和家中一众未嫁姑娘说话,席间,见她神色恹恹,常常聊着聊着就没了声儿。
“孩子,不用太担心他。”杜夫人看着棠梨,眼眶忽然湿了,这孩子,人瘦削得不行,一副锁骨几乎要钻出衣领。
“我......”棠梨惊觉自己又走神了。
“夏姑娘,给我哥做个平安符吧,我看阿妤姐姐给大哥做了好多个,她还把字条塞了进去。”杜家小姐涵养极佳,哪怕有人和她们兄长不清不楚,她们也敬称一声夏姑娘。
当然,与“阿妤姐姐”相比,就疏远了许多。
阿妤姐姐......
棠梨淡笑:“我手笨,就不做这些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她在京中多做几个荷包香囊,押运官就要小心翼翼多护送一个匣子,倒不如......其实都是借口,心里闷得慌。
“哪里麻烦!”杜小姐嘴一撇,少女没那么多成见,情投意合远比门当户对更值得沉醉,“你再不送点东西,我哥都要忘记你了,你难道一点想说的话也没有,好狠心啊。”
棠梨仍旧淡笑:“不了,不打扰他。”
“姑娘家也不害臊,”
杜夫人强打精神取笑女儿,眼睛却盯着浑浑噩噩的棠梨,面上瞧不出情绪,先前不满的心思不知不觉收拢。她何尝不终日忧思,可顶着国公夫人的名头,不敢轻易释放恓惶。战争初始,怎好哭哭啼啼做出战事失利的姿态,若让人捕风捉影,传扬出去,定然惹宫内那位不痛快,降罪斥责,平白遭罪。
但她心头压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大军出征那天,是国师卜出的吉日。本该风和日丽的天气,却阴冷黑沉,狂风卷着细碎的砂砾,锐利得让人不得不眯着眼。
等刺痛过去,大军已行至山脚,转个弯,就消失不见了。眺望过无数次的青山显得格外冥黑,让人无端想到许多不该想到的东西。
就这样强颜欢笑慢慢熬过小半年,朝廷收到一封战报,国公府也收到一份——没有隐瞒,触目惊心的战报。
胡地已经入冬,冷风似刃,河水成冰,雪积最深的地方足以没过膝盖,军队不得已放弃战马。饶是这般境况,杜嬴带领百余人,顶着风雪,深夜徒步突袭了敌军主营。
敌军副将见头领已死,杀红了眼,干脆指挥人堵死营地,拿酥油浇湿帐篷,一把火点燃,打得是同归于尽的主意。
烈火顷刻成势,直卷入云,坠落而下的火点星子点燃树梢,百亩古木苍苍的深林,那一日化成了无尽火海。
战报没写谁受了伤,好在也没有殉国的消息传来。
新的捷报依旧接二连三地传回来。
和处处乐观的女儿不同,于皇室沉浮几十载的杜夫人却从微妙的变化中品出异常。皇帝奢靡成性,娇纵后宫,这几日竟连下三道旨意命令宫妃不得穿华服。于宫外,征兵的命令一日比一日紧,大有难以为继的困顿。
这么一想,突然冷汗岑岑。
杜夫人声音微颤,对棠梨道:
“孩子,你若实在担心他,就和我到护国寺上柱香吧。”
这女子,总归真心关心她儿子吧。
*
护国寺离京不过二十里之遥,沿途来来往往有不少官眷家的马车,大多是武将女眷前来祈求佛祖庇佑丈夫儿子平安归来。
上香拜佛,斋戒沐浴,供了灯油钱,又在寺庙前架起粥棚。女眷用尽一切想到的办法积福,吃过素斋,杜家姑娘和另外几家小姐在灯下串珠链。
新成郡主的妆面仍旧出挑,哪怕身处佛堂,也别出心裁,头发用一枚莲花银底玉簪挽好,耳坠手环一并换上素净的珍珠银饰,妥帖又俏丽。她绣好一朵兰花,系上翡翠吊坠,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耐心解释料子是从哪里来的,“这是杭绸。”
“我当然知道这是杭绸,看你这段成色极新,不像是去年的东西。”
新成郡主哭笑不得:“怎可能用去年的缎子。三月之前,不是刚从闽浙来了艘大船?云锦、杭绸、花云缎、素雪丝绢,运了好多好多来,每样几十匹......”她忽地轻笑,“这些料子都送往宫里去了,十几位娘娘还不够分,我家也只得了几小段,缝完这几个就没了。”
姑娘们纷纷低下头,刻意不去看何府的物件。这样困顿的时节,别说进贡的绸缎,就连翠石玛瑙等寻常饰品,她们都寻不到了。
一人扫了眼新成郡主,长长叹了口气,“唉,真不知我们这些玩意能不能送到前线,怕不是被人半路丢了。就算送了过去,又能找到人么。真不知为什么好几个月,我兄长一封回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