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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犭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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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很长,冷柏山很快就抓住了几个重点:满都哇、长鳞片的活物,巴掌大的鳞,这些都跟他切身相关,跟他亲历过的事儿能一一对上。

首先是满都哇,他在青海刚好也认识一个叫满都哇的牧民,在冰天雪地中救了他一命。

其次是长鳞片的活物,他弟弟冷仲明如今就是一个长着鳞片的活物,被困在别墅地下室的玻璃缸里。

至于巴掌大的鳞,他也看过了很多次,冷仲明身上有,云南刁家和青海马家也都先后给他寄过这东西。

这一切不可能都是巧合!或许,这个宋道长是上天冥冥中派来给他答疑解惑的?

眼见压在心头许久的事就要有眉目了,冷柏山难掩欣喜激动,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的事情复杂得很……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不着急,先休息一会儿。”

宋浮尘说得口舌发干,端起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冷柏山见状赶紧起身,给他杯子里又续上了茶水,宋浮尘礼貌地冲他点点头,以示感谢,末了,后仰着躺在椅背上休息。

他虽然没直接说累,但冷柏山也能看出来他真是累了,先是风尘仆仆来到荆水,又一刻不停地赶来赴约,菜没吃多少,倒是讲了一晚上故事,唾沫都快讲干了,也确实应该累了。

冷柏山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但他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行的,眼见着就能窥见真相一角了,怎么可能不着急。

再说了,想见宋浮尘一面不容易,这老道在江湖上混迹多年,颇有点本事,各地都有能人异士盛情相邀,行踪常年飘忽不定,可能今天还在荆水,明天就突然到了人迹罕至地界,想联系上基本不可能,错过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还不如打铁趁热,索性这次都问个明白。

包厢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层住宅的灯光如星辰闪烁。

冷柏山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再聊下去真要通宵了,总不能让道长在饭桌上讲一个晚上吧,这实在不是待客的道理。

思前想后,他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宋浮尘直接问道:“道长,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打算去哪里?”

“还不定呢,可能会去青城山一趟……怎么了?”

“您能不能在荆水待一段时间?”

冷柏山问完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宋浮尘不同意,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还好,宋浮尘没有表现出抗拒,反而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企图,慢腾腾抬头,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冷柏山想着,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也不便藏着了,于是坦诚说道:“不瞒您说,我们冷家遇到了难事儿,想要您帮帮忙。”

宋浮尘看着冷柏山,淡淡一笑:“我猜到了!”

冷柏山吃了一惊:“您猜到了?”

宋浮尘捋了捋胡子,得意洋洋:“从你问‘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只是想问井。”

冷柏山激动地问:“那您是同意留下了?”

宋浮尘不置可否,摆摆手说:“先说说是什么事儿吧!看贫道有没有这个本事替你化解。”

“那我先给您看一样东西!”

冷柏山说完,快步走到茶桌边,茶桌一角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拿起文件袋又快步折返回来,将文件袋递给宋浮尘。

宋浮尘不解地看他:“这是……”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宋浮尘接过文件袋,用手捏了捏,文件袋很薄,也没有什么大的凸起,看起来里面的内容物应该不大,他拽住文件袋反面线扣上的线,转了几圈,打开文件袋,从里头拿出一个塑料密封袋,密封袋里装着一个巴掌大接近透明的薄片。

他盯着看了几秒,眼睛登时瞪大。

这是,鳞片?!那种活物身上的鳞片!

“您看看这种鳞片,是不是您当年见的那种?”

宋浮尘翻来覆去地看,觉着跟他在青海捡到的那片简直一摸一样,又放在鼻下闻了闻,腥臭味丝丝缕缕若隐若现。

“是这个味儿!!是这个味儿!”宋浮尘激动地连连点头,接着又问了一嘴:“这鳞片哪儿来的?”

冷柏山沉默一瞬,接着慢慢开口:“是……是人身上掉下来的……”

像是并不觉得意外,宋浮尘没有不解,也没有吃惊,只是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道您知道些什么?”冷柏山心中一喜。

还没等宋浮尘回答,屋外就响起一阵由远及近慌乱的脚步声,他们俩同时看向门口,还以为是石老头回来了,结果下一秒,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秘书推门进来。

只见他面色沉重,急匆匆进了屋,小跑着绕到冷柏山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宋浮尘依稀听到了什么“云南”“出事儿”的字眼。

秘书低声说了几句之后,就立在一旁等着冷柏山吩咐。

“视频呢?”冷柏山转过头,低声问秘书。

“说是已经发给您了。”说着顿了顿,又接着说:“您看……您要不要马上去处理一下?”

冷柏山眉头紧锁,犹疑了几秒掏出手机,刻意停顿了几秒,秘书很自觉地闪到一边背过身去,不听不看,冷柏山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随即眼珠子反射出屏幕上时明时暗的光来,接着手机里就传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声,那声音之凄厉,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听得人心尖发颤,毛骨悚然。

毕竟是别人私事,宋浮尘坐在一旁有些尴尬,看也不是,听也不是,只能假装很忙的样子,一会儿咕嘟咕嘟喝水,一会儿假模假式地夹口菜吃,但暗中还是一直关注着冷柏山的状态,只见他脸色发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这让宋浮尘不由好奇,手机里到底是什么视频?

正想着呢,冷柏山突然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来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方才还精神奕奕的人,也就一瞬间,老态毕现,眼中满是惊恐。

宋浮尘愣住了,更准确地说,他是被冷柏山眼中铺天盖地的惊恐震撼住了。

“冷老板,你……”

他话还没说完,冷柏山突然开口:“道长,现在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跟我去一趟云南?”

“云南?”

像是怕宋浮尘不同意,冷柏山赶忙又补了一句:“我儿子在云南出事了,现在生死不明,眼下可能也就您能救他了!”

宋浮尘虽然很想帮忙,但一听冷柏山这话,颇有些病急乱投医的调调,现今社会是个人都知道人要是生死不明,出了事,那得先找警察帮忙,而他只是个道士,并没有什么手眼通天的本事,他实在怕自己担不起这责任,负了人家的信任,心下有些犹豫,没有直接答应。

冷柏山也许是看出了宋浮尘的担忧,赶忙解释:“这事其实也跟鳞片有关,道长,眼下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完,也不管宋浮尘还没答应,着急地吩咐秘书:“你赶紧去安排一下,今晚我跟道长要一起飞云南!”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秘书点点头,立马迈步往外走,还没走几步,冷柏山就在身后叫住了他。

“把李教授也叫上!”

“好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宋浮尘还没反应过来,秘书就已经出去安排了,他一脸懵怔,心想不对啊,我还没答应呢,怎么就给我安排上了?想着赶忙起身,忧心忡忡跟冷柏山说:“这怎么就要去云南呢?我这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

冷柏山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手机放到宋浮尘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冷柏山说着,眼神朝着屏幕指了指。

这是一段夜间拍摄的视频,夜色正浓,视频的视角在高处,似乎是趴在屋顶拍摄的,镜头正对着一处古朴的院落,院中灯光如昼,几个年轻人正张皇失措地在院子里疯跑,不时发出崩溃惊恐的尖叫声,刚开始宋浮尘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但看着看着,他才发现那群年轻人身后原来一直跟着一道黑影,忽闪忽闪的,因为速度极快,所以他刚开始看的时候才没发现。

镜头一直紧追着黑影不放,黑影去势如劲风闪电,好几次朝着几个年轻人猛扑过去,看得人都跟着呼吸一滞,好在几个人挺机灵,都惊险地躲了过去,黑影气急,停下来仰头长啸,声响震动天地,也就趁着这个停顿的间隙,画面对准目标物不断放大再放大,终于捕捉到那道黑影的真面目——四肢纤长,面目如丑陋的狗,浑身濡湿的黑色长毛下,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鳞片。

“您看看这东西是什么?”冷柏山脸色凝重地看向宋浮尘。

宋浮尘盯着画面的眼睛瞬间瞪大,一颗心狂跳不止,说话也结巴起来:“这……这……这……是……”

冷柏山忙问:“莫非……您见过?”

宋浮尘咽了咽口水,尽量平复了一下心情,舔了舔嘴唇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东西叫犭颉,传说中的异兽,似狗而长有鳞甲……”

“xie?是哪个字?”冷柏山闻所未闻,赶忙询问。

宋浮尘伸手从一旁的水杯里沾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犭颉”字,在灯光下竟然现出冷冽的光来,不一会儿水汽蒸发,一切消失于无形。

冷柏山盯着那一处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字着实生僻复杂,他还是第一次见,赶忙在手机上手写输入搜索,不一会儿屏幕上就跳出了关于“犭颉”的描述——犭颉,一种出现在《??山海经》??中的神秘生物,??其特征是形状像獳犬,??身上有鳞甲,??毛像野猪的鬃毛。除此之外,就再无更多的解释了。

“形似獳犬,??身有鳞甲,??毛像野猪的鬃毛……”

冷柏山低声喃喃,心想那视频里拍的东西确实如描述这般,身上有鳞,浑身长满长毛,他突然又联想到了在地下室里关着的弟弟冷仲明,突然身子一寒,冷仲明虽然还依稀能看出人的模样,但身上的鳞片毛发和视频中的怪物颇有点相似之处,难道他之所以会变成那个鬼样子,也跟这“犭颉”有关?

所以,这个“犭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冷柏山原本还想详细问一问,但最早去云南的航班只剩一趟,必须马上去机场。

***

车开出去一阵,宋浮尘看着窗外飞速后撤的城市夜景,还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上了车,怎么就要去云南了。

嗡嗡嗡,兜里的手机一阵震响,他瞬间被拉回现实世界。

是石老头来的电话,估计是他们走后,石老头溜达完回屋里没看到人,这才赶紧打电话来询问。电话刚接通,石老头不满的声音登时就传了出来。

“怎么突然就要去云南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宋浮尘嗯嗯啊啊敷衍地应着声,频频看一旁冷柏山的眼色。

“嗯,我跟冷老板临时有事儿,具体情况回来跟你说,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记着呢……嗯好,就这样!”

匆匆说完,就挂了电话。

冷柏山面色沉静地躺在座椅上,看上去心绪已经平复,听到宋浮尘挂了电话,赶忙转头跟他说明情况:“道长,荆水没有机场,我们得开车去江城坐飞机,过去得三个多小时,您受累!”

宋浮尘一脸苦笑,心想我都在车上了,也只能悉听尊便了,于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我们现在还得先去城南大学城接上李教授,估摸着得一个小时。”

得!既来之则安之,宋浮尘点点头,随口一问:“这个李教授也跟我们一起去云南?”

冷柏山连忙解释:“对,他是是荆水大学生物系的教授,对未知生物有研究也有兴趣,这次去云南,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一听这介绍,宋浮尘就知道冷柏山为什么要带上这个李教授了,生物系的教授,面对那浑身长满鳞片的犭颉,那确实是专业对口。

其实,宋浮尘这趟跟着出来,也并非完全是被迫,多少也还是有些私心,毕竟冷柏山所求之事跟他心中的困惑高度重合,一直围绕在犭颉和地下活物身上的疑团,他也想快点弄清楚,免得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时不时出来折腾他。

多一个人就多一条途径,多一种解法,也是好事。

长路漫漫,冷柏山担心宋浮尘疲累无聊,俯身拉开了座位前方隔断里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了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扬手递了一只给宋浮尘。

“道长,路还长,咱们边喝边聊!”

说完,又指了指抽屉里的红酒,补了一句:“这酒不错,您一定得尝尝!”

冷柏山之前就问过石永安,知道宋浮尘吃喝不忌,尤其爱喝几杯,只是在饭桌上双方都知道这不是一次单纯的饭局,都有所顾忌,也就没放开喝,他知道宋浮尘肯定没喝尽兴。

果不其然,宋浮尘一听有酒喝,就跟耗子见到大米似的,眼睛顿时就亮了,什么疲惫啊,担忧啊,通通扔到了一边,他现在眼里只有酒。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嘴馋得很,爱吃爱喝,也不挑,只要是酒就行,喝到老脸泛红、脑瓜子晕乎,那感觉最美妙。

不过他很少喝到醉熏醺,一来是经济不允许,有这钱喝酒,还不如多给自己的道观买点米面粮油,二来就算有人请,一般又像冷柏山这样有事相求,怕喝多了误事,所以一年到头也醉不了几次。

眼见有酒喝,他光速接过了红酒杯,一秒的客套和犹豫都没有。

冷柏山的酒自然是好酒,前几日刚开封,风味不错,拔开瓶塞轻晃瓶身,醇厚的酒香顿时溢出了瓶口,迅速挥散在车厢里,宋浮尘情不自禁地深嗅了一口,便勾得肚里馋虫大动,喉头滚了又滚。

殷红色的红酒入杯,宋浮尘迫不及待喝了一口,入口果香浓郁,还伴着独特的烟熏风味,实在回味无穷,一口咽下,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由衷叹道:确实是好酒!

冷柏山微微一笑,然后缓缓开口:“道长,之前故事说到一半,要不咱们接着往下说?!”

看似问句,其实并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宋浮尘心知肚明,笑着点了点头。

冷柏山随后摸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前头一按,原本半镂空的隔断缓缓上升,一直顶到车顶,严丝合缝地将司机和后方区域隔开,瞬间形成了一个私密空间。

这车可真高级!宋浮尘又一次惊叹,但惊叹的多了,也有些见怪不怪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美酒,顿了顿,准备接着饭桌上的话题继续往下讲,结果话都到嘴边了,脑子却突然短路,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们之前说到哪儿来着?”

冷柏山提示:“您之前提到了犭颉……”

“哦,对对对,犭颉!那还得从我再一次被救说起……”

宋浮尘说着,盯着手中轻轻晃动的红酒杯,杯里的红色液体摇曳,思绪努力在回忆的碎片中穿梭,不断回溯,再回溯,片刻之后,又回到了青海那段冰天雪地、挨冻受寒的日子。

逃离村子后,他沿着昆仑山北侧一路向西,那时节到处天寒地冻,他走的时候身上只塞了一把奶疙瘩,实在难以果腹,再加上伤又还没好透彻,不久身体就出了问题,一直发烧,上吐下泄,这在高寒地区来说实在致命。

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只能在山脚找了个避风的地儿捱着。

一连躺了好几日,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先是虚弱的几近昏厥,接着整个身子都动弹不了,再然后感官也变得虚无,他半梦半醒地躺着,觉得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般,变得混沌冗长,像是永无尽头,他渐渐丧失了生的意志,像一条濒死的鱼,等待生命一点点流逝。

在意识到自己就要一命归西了,内心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这人向来不走寻常路,虽然师从武当榔梅派,却算不得正统,在外人看来就是一疯疯癫癫的老道,独来独往,游历四方,习得一身本领,人生在世几十载,也逍遥自在了几十载,该体验的也体验过了,最后能死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化作一缕尘埃,与风沙雨雪作伴,倒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酣畅地笑了两声,然后重重地闭上眼睛。

也许冥冥中有各路神仙保佑,不想他就这么草草结束一生,就在他濒死的一瞬,奇迹发生了。

一辆高级商务车突然从远处开过来,在避风的山脚缓缓停下。

几个男人快步下车,小跑着往四面八方散去,其中一个跑到山脚想找个有遮挡的地方方便,结果裤子拉链还没拉开,就一眼瞥见在角落避风处躺着的宋浮尘,惊得大喊出声。

就这样,宋浮尘捡回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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