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揽青睡觉总会给房门留一条小缝,此时听见动静便警觉地下床,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那道门缝向外观察。
发出动静的人没有开灯,叽里咕噜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两句,宋揽青没太听清是什么。
他下意识用精神力探查,那人胸中轻轻跳跃着的白色的火焰很有活力,颜色纯粹,火焰边缘略有虚化,但就精神力而言已经是属于实力较高的那一范畴。
是进入塔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个与陶循礼的精神力实力相差不大的向导。
那向导动作很轻,宋揽青只看到他蹑手蹑脚进了宿舍内的另一间卧室,此后没有别的动静。
沈昭冕没有和他提起室友的详细事宜,只提了一嘴说那人不常回,大概也不会常住,叫宋揽青别太拘束。
他提过一次名字,叫什么路来着,但是男人似乎没有仔细介绍的意思,宋揽青没想着要追问,没曾想今晚上就碰见了。
记得沈昭冕说过室友同自己年纪相仿,宋揽青默默盯了一会那道紧闭的房门,思索了片刻,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他站在宿舍的大门边环视客厅,动作在扫到那件似是悬在半空中的白色斗篷的时候顿了顿。
这样一看倒的确像是有人半夜不睡觉站在客厅。
宋揽青晃晃脑袋,讪讪将斗篷收进了自己房间。
*
又是一次图景修复结束,宋揽青在医疗部休息的时候接到了向导中心的信息。
他不会疏导,向导中心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便只向他提出要抽取血液提纯向导素的请求。精神疏导和提供向导素,那算是向导在塔里生活工作的义务,宋揽青没有拒绝,回复了信息说好。
向导中心比医疗部的其他地方要热闹一些,宋揽青刚进门就差点与跳上跳下的精神体撞了个正着。
个头不大的松鼠在墙上挂着的平台中穿梭,梅花鹿趴在门边睡着,宋揽青脚边蹭过一只高高竖起尾巴的猫,橘白花色,懒洋洋地向新来的向导袒露肚皮。
向导中心,这名字取得很大,宋揽青还以为这里很严肃,没想到倒是很轻松的地方。
采集室内还有别的向导在,轮到下一位还有十来分钟,宋揽青从善如流,随意在内部逛了逛。
除了负责向导的诸多事宜,白噪音室的管辖也在向导中心的职权范围中。
这里在向导中心楼上两层,打通了几层楼的高度统一管理做了白噪音室,由一个个独立的空间拼凑而成,像是集群的蜂巢。靠走廊的一侧是玻璃窗,楼层中间掏空,一眼便能望见满墙的哨兵。
宋揽青从没来过这种集中的白噪音室,印象中研究院集中管理实验体的地方似乎就总是播放着白噪音,但他感官没有那么灵敏,平常的时候听不太清。
这种细微的动静填充着单调生活,只有在彻底被隔离声音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它的存在。
对世界的敏感令哨兵们的行动处处受限,向导为哨兵梳理精神图景,缓解哨兵们的痛苦,但无论是在哪个时期,向导的数量都是远低于哨兵的。
没法预约到向导做精神疏导的哨兵,在图景病发作精神力紊乱不安的时期,通常会来白噪音室。
宋揽青漫无目的地仰头看着头顶的蜂巢,其间的哨兵无一例外,胸中都盛放着混乱的、不安的、痛苦的精神力。
沉思中,一串慌乱的动静转移了他的注意。
一位哨兵晃晃悠悠进了白噪音室。
那哨兵身上还穿着训练服,胸口挂着预备牌,鼻血流个不停,呼吸急促,脚步浮虚。他身后跟着一位医护人员和一位挂着预备胸牌的向导,两人都不敢靠近扶,生怕突如其来的触感会给哨兵造成二次伤害。
这种事似乎在塔内常有发生,宋揽青回忆了一下,似乎听见陶循礼说过几次类似的事。
预备队进行日常训练的时候哨兵和向导搭配不当就会容易导致哨兵失调,表现在身体上什么状况都有,流鼻血不算太严重的状态。
鼻血从那哨兵指缝间低落,在地板上留下醒目痕迹,宋揽青顺着血迹一路抬眼望进玻璃墙内。
室内哨兵几次身形不稳,又勉强站住。向导手忙脚乱扶着他坐下,医护人员紧跟其后进了应急室,却忘了关紧门。
门缝间传来预备向导无措的哭声。
“我、我不会……我才学疏导,他怎么这么严重啊。”他一边着急一边仍在释放精神力。
向导胸膛中燃烧的是一团微弱的白色火焰,那团白光向外颤颤巍巍释放精神触手,几根丝线缓缓裹住失去意识的哨兵——哨兵的精神力躁动不已,此刻不安分地跳动着。
向导显然没有谦虚,他释放的精神力很微弱,触手试图缠绕成网状结构,只可惜缝隙太大,难以控制住哨兵的错乱状态。
宋揽青驻足不前,视线死咬着应急室内的哨兵,神色不变。
哨兵的精神力很快挣脱出向导的掌控,如无头苍蝇般在整间应急室内乱窜。他忽然倒地,开始大口喘息,急促呼吸之间嘴边也流下鲜血。
那是疏导失效的表现。
护士手忙脚乱在药箱里寻找封存的向导素,向导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距离哨兵半米之远,他不敢靠近,只按下了紧急的呼叫按钮,生怕任何多余的动作加重哨兵的症状。
几乎是那向导按下救助按钮的下一秒,宋揽青的终端响了。
身为正式队的注册向导,他的终端自然能够接收到求助的信息,宋揽青垂眸按下忽视,依旧站在原地。
周围断断续续有哨兵进入其他房间,这种事每天都会上演,这一处的意外并不特别令人在乎。
宋揽青淡淡看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显然一位向导接受到了指令闻讯赶来。
新来的向导似乎很熟悉这个场面,推门而入,门缝中溜出的语气很轻松。精神力很有活力,颜色纯粹,火焰跳动着伸出触手裹住已然失神的哨兵。
宋揽青的神色稍稍有些变化,将他与记忆中同样模糊的一个身影匹配起来。
似乎是那位长期不回来的室友。
终端再次发出动静,震动的频率换了一种,宋揽青随意地划开一看。
向导中心发来消息,告知他可以去采集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