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临江，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

女子监狱的高墙高耸，灰黑色的墙面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压抑，铁门开合时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上。许云皎抱着薄薄的被褥，跟在狱警身后，一步步走进这个她从前只在法治节目里听过的地方。

身上的蓝灰色囚服宽大得不合身，套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骨头上，更显得她瘦小可怜。从前那个皮肤白得像玉、眉眼清浅、自带几分书卷气的少女，如今脸色蜡黄，眼底一片青黑，长睫毛垂着，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灵气。

她今年刚满十八，本该是站在阳光下，抱着书本走进大学校园的年纪。

可今天，2026年9月1日，星期二，本该是她踏入清华大学报到的日子。

那个她为之奋斗了整整十二年，拿遍数理化竞赛金牌、斩获全国艺术大赛一等奖，被无数老师称作“百年一遇的天才少女”，被学校当成骄傲捧在手心的许云皎，本该在今天，拖着行李箱走进清华园，迎接她光明璀璨的人生。

可现在，她脚下不是清华的林荫道，而是监狱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眼前不是和蔼的迎新学长学姐，而是眼神麻木、带着戾气的女囚。

她手里没有录取通知书，只有一张印着编号的入狱登记卡。

学籍，早已被注销。

前途，彻底被毁。

“307房，进去。”

狱警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推了她一把。许云皎踉跄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屋子打量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监狱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

一眼就能看出谁软，谁好欺负。

“新来的？叫什么？犯什么事进来的？”

一个染着黄头发、脸上带疤的女人翘着腿，坐在上铺，语气嚣张。这是牢房的牢头，张翠芬，因为故意伤害罪进来的，下手狠，在号子里说一不二。

许云皎攥紧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许云皎……包庇罪。”

“包庇罪？”

有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包庇谁啊？偷东西的？抢劫的？”

许云皎嘴唇发白，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父亲。”

“你爸怎么了？”

“吸毒，还涉嫌杀人。”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牢房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讽和鄙夷。

“呵——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包庇吸毒犯啊。”

“啧啧，连吸毒的都护着，真是没底线。”

“最恶心你们这种包庇的，助纣为虐，还有脸进来。”

在监狱里，吸毒、贩毒、包庇吸毒者，是最被人看不起的一类。

牢里的人大多是盗窃、抢劫、故意伤害，哪怕是杀人犯，都比沾了毒品的要“体面”一点。她们打心底里瞧不起跟毒品有关的人，觉得脏，觉得恶毒。

许云皎瞬间成了整个号房的底层。

“把东西放下，去把厕所刷了。”张翠芬斜睨着她，颐指气使。

厕所是整个牢房最脏最臭的地方，平时都是轮流打扫，可现在，所有人都默契地把最脏的活推给了她。

许云皎咬着唇，没敢反抗，默默拿起刷子。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恶臭扑面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着腰干呕。她从小家境虽不算富裕，但被母亲护得很好，干干净净，连一点油烟都很少沾，哪里受过这种罪。

“装什么装，嫌脏别犯事啊。”

“天才少女还来刷厕所，真是好笑。”

有人故意提起她的过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她们早就从狱警那里打听过了。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曾经是个真正的天才。

数理化五大竞赛，拿了三块金牌一块银牌，保送清华；

画画得过全国一等奖，画作被挂在美术馆展览；

高中三年永远年级第一，是校长嘴里的“未来之光”。

这些曾经让她闪闪发光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别人嘲讽她的利器。

“听说你本来要去清华？啧啧，清华高材生，现在成了阶下囚。”

“注销学籍的滋味不好受吧？那么好的前途，说没就没了。”

“可惜什么啊，自己作的，包庇吸毒杀人犯，活该。”

她们故意在她面前聊大学，聊未来，聊梦想，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看着她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掉泪，心里就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凭什么你天生就该光芒万丈？

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关在这四方围墙里，任人踩在脚下。

白天的劳动改造，是做手工活，串珠子、粘纸盒，工作量大，要求严苛，做不完就要被罚，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许云皎手巧，从前画画、做手工都极快，可在这里，她做得再快，也总会被人故意刁难。

有人趁监工不注意，偷偷把她做好的成品扫到地上，踩几脚；

有人故意把胶水洒在她手上、衣服上，让她半天干不了活；

还有人直接抢她做好的半成品，算在自己头上，反过来污蔑她偷懒。

“报告管教，许云皎不干活，还抢我的东西！”

狱警过来，看都没多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许云皎，又是你。罚你今天不准吃晚饭，加练三个小时。”

她不辩解。

辩解也没用。

在这里，包庇吸毒犯的人，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狱警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不耐和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别的犯人犯错，还会被耐心问两句，轮到她，直接处罚，连原因都懒得深究。

天黑以后，是最难熬的时候。

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汗味、体味、霉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别人都能挤在一起聊天、小声说话，只有许云皎，永远缩在最角落、最靠近厕所的那个铺位，孤零零一个人。

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没有人愿意跟她挨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