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滂沱，密集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砰砰砰——”

大门被人剧烈捶打，门框都在震颤。

“开门！”

“开门啊！”

门外的男人已经彻底不耐烦，力道一次比一次凶狠。

“老子数到三！”

“一”

“二”

“三！”

本就老旧松动的木门应声被踹碎，木屑飞溅。屋内一片漆黑，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了进去。

“死杂种，你他妈死哪去了……啊！”

——

“你好，这里是临江市公安局，您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请讲清楚事发地点……什么？我们马上就到，请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小李，小柳，跟我走。”

“等等，我也去。”

一直坐在办公室沉默不语的裴君绝忽然开口。

“裴队，您才出院没几天，坚持上岗已经够拼了，这个案子就别亲自跑了。”

裴君绝轻轻摇头。

“既然归队，就要担起队里的责任。”

“可是您的身体……”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唉……”

“怎么，现在连队长的命令都不听了？”

“……行，让您去。”

“这还差不多。”

裴君绝驱车赶往现场，抵达时，柳河已经先一步到达。

“您好，请描述一下您当时看到的情况。”

“去死——！”

一把尖刀骤然朝着柳河刺去。

“小心！”

裴君绝一脚将柳河踹开，反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狠狠一拧。

“唔……”

持刀人双眼布满血丝，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空出的右手一拳砸在裴君绝腹部。

“咳……”

她借着对方发力的空隙，利落夺刀、反扣、制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她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低声嗤笑。

“啧，下手还真狠。”

一记手刀落下，持刀人当场晕厥。裴君绝将人扛起，扔进警车，又回身把柳河从地上拉起来。

“没事吧？刚才那脚，踹疼你了吧？”

柳河勉强笑了笑，拍掉身上的尘土：“没事，裴队，我没受伤。”

“小李，把人带回局里。”

“裴队，您的伤……”

“无伤大雅。”裴君绝摆了摆手，“小柳，你跟他一起。时明，跟我进现场。”

“是。”

柳河与李飞押着人先行离开。

“走，时明。”

两人上楼，抵达案发楼层。值守警员立刻敬礼。

“时队，裴队。”

“嗯。现场有什么初步发现？”

“初步尸检，死者为三十四岁女性，身上多处刀伤，肋骨断两根，死状凄惨。”

裴君绝套上鞋套，戴好口罩与手套，走进屋内。最里间的卧室里，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唔。”

即便经手过无数凶案，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头一沉。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尸身已出现僵硬。

（角弓反张……身上多处创口，刀伤、磕碰伤都有。）

（创口细小，绝非致命伤……致命点到底在哪？）

她轻轻将尸体翻转。

（皮肤潮红，尸身湿冷黏腻……晚期循环衰竭症状。）

裴君绝掏出随身小手电，照向死者眼部。

（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神经类药物中毒。）

她伸手握住死者手臂，指尖微微一沉。

（肢体肿胀……）

裴君绝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时明。”

“嗯？”

“过来搭把手，把尸体抬回去，做详细尸检。”

两人下楼的瞬间，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突然从背后抱住裴君绝。女孩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破碎。

“姐姐，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裴君绝抬着尸体的动作骤然一僵。

“能不能……救救我妈妈……”

女生的声音极度沙哑，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裴君绝心里一揪，她示意时明放下尸体，转身捧起女生的脸

她生得极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像浸在凉水里的玉，带着一点病态的薄脆。眉峰清浅，眉尾微微下垂，不笑时自带几分倦意，明明是清冷的骨相，却藏着一丝易碎的脆弱。

她眼眶还泛着淡红，眼尾像染了一层薄胭脂，湿漉漉的。长睫毛沾着未干的水汽，垂落时凝着细碎的水光，轻轻一颤，就像要落下泪来。

裴君绝顿觉惊艳，心里生出怜惜之情

“你好，我叫裴君绝，你的名字是？”

“许，许云皎。”

“很好听的名字……嗯，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们……”

“好……”

裴君绝捏捏她的脸

“我认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队长兼刑侦技术中队队长，裴君绝，很高兴认识你。”

裴君绝握住她的手

“姐姐，好人。”

裴君绝笑笑

“对，姐姐是好人，咱们刑侦大队，都是好人，大家说，是不是？”

“是！”

“云皎啊，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就来找姐姐，姐姐一定尽力帮你”

“谢谢姐姐。”

许云皎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笑容，如阳光一般明媚

（“多可爱的女生，可惜了，算算时间，她应该也刚高考完吧，家里遇到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她的其他家人会怎么样……”）

裴君绝缓缓站起身，和时明一起把尸体包裹起来，装车，回到警局

“裴队，咱们这可是一个市级的刑侦大队啊，怎么一个法医也没有，你已经是一个队长了，还要让你兼顾法医这个职位，就算是能力强，学历高，也不能这么霍霍人啊……”

“哎，时明，别这么说，人家局长是看重我。”

“那也不能……”

“裴队！”

李飞急匆匆的跑过来

“那个持刀人，是被害者的妻子，也是那位女生的……父亲”

“别急，慢慢说。”

“他，不同意尸检。”

裴君绝来到审讯室，一把推开，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

“许嵩！你听我说，要是不对你妻子进行尸检，你妻子的死因你永远就不知道！”

“那又怎样，我就是不同意！”

“你……”

过了一会，裴君绝阴沉着脸出来了

“原来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三千块就同意了。”

“走吧，时明，准备尸检。”

回到尸检室里，雨依旧没有停，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情绪，越下越凶，敲得刑侦大楼的玻璃窗一片模糊。

裴君绝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又套上法医室专用的一次性解剖服，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冽的眼。时明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勘验记录板和各种检材样本袋，一路沉默。

临江市刑侦大队编制一直紧张，局里虽有挂名法医，却常年借调在外，最后所有解剖、毒物分析、伤情鉴定，几乎全压在了裴君绝一个人身上。她本是刑侦专业出身，又自修了法医学、毒物分析、痕迹检验，拿了双证，别人夸她是天才，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被逼到无路可退。

解剖室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只剩下通风系统低低的嗡鸣。

冰冷的解剖台泛着青白的光，尸体被平稳地放置其上。裴君绝先对着遗体微微颔首，这是她多年来不变的习惯，对逝者，始终保留一分敬畏。

“开始尸表检验。”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时明立刻打开执法记录仪，固定全程影像。

“死者女性，谢芮天，34岁，尸长162cm，发育正常，营养中等。尸僵已形成全身，分布于下颌、颈、胸、腹及四肢关节，强度中等。尸斑呈暗紫红色，位于背侧未受压处，指压轻度褪色。”

裴君绝的手指轻轻抚过死者体表，动作稳定而精准。

“头面部：额部、左侧颧部可见多处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大小不等，符合钝性外力作用形成，损伤程度为轻微伤，不足以致死。头皮下无血肿，颅骨无骨折，无脑积液。”

她翻开死者眼睑，用手电再次确认瞳孔状态。

“双侧瞳孔散大固定，直径约0.7cm，等大等圆，球睑结膜可见针尖样出血点。口腔黏膜无破损，无异物，牙龈无出血，无□□样苦杏仁味残留。”

时明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颈部：未见明显索沟、扼痕，甲状软骨、舌骨无骨折，排除机械性窒息致死可能。”

裴君绝的目光下移，落在死者胸腹部那些凌乱的伤口上。

“胸腹部：胸壁可见多处刺创，创口整齐，创角一钝一锐，符合单刃锐器作用形成。创口数量共11处，深度均较浅，未刺入胸腔，未伤及心、肺、肝、脾等重要脏器，无大量失血征象，排除锐器致命可能。”

她顿了顿，指尖轻按肋骨位置。

“左侧第5、6肋骨不完全性骨折，断端无明显出血，为濒死期或死后形成，非直接死因。腹部平坦，未见膨隆，无液波震颤。”

时明低声问：“裴队，之前你在现场判断的……”

“神经类药物中毒。”裴君绝直接接话，“继续往下看，会对上。”

“四肢：双上肢前臂可见多处划伤、磕碰伤，右手掌侧有抵抗伤，说明死者生前与他人有过肢体冲突。双上肢肢体肿胀，皮肤湿冷、粘腻，末梢发绀，符合循环衰竭体征。”

裴君绝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具遗体。

“全身皮肤黏膜潮红，以颈、胸、腹股沟区明显，无黄染，无尸绿形成。结合现场尸体状态——角弓反张、肌肉强直、瞳孔散大、循环衰竭、皮肤潮红湿冷，高度符合中枢兴奋剂类毒物中毒特征。”

时明心里一紧：“毒品？”

“可能性极大。”

裴君绝拿起解剖刀，声音平稳无波：

“开始解剖。”

刀锋划开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

胸腔打开，心脏形态正常，心外膜下可见散在出血点，肺脏淤血、水肿，气管、支气管内未见泡沫及异物。

“心脏：无破裂，无心包填塞，冠状动脉未见粥样硬化及狭窄，排除心源性猝死。

肺脏：淤血水肿，无破裂，无气胸、血胸。

肝脏、脾脏、肾脏：均呈淤血改变，肾小管浊肿，符合中毒性脏器损伤。

胃内容物：约200ml，食糜形态清晰，可辨认米饭、蔬菜，胃黏膜无出血、无溃疡，无明显毒物刺激征象。”

她提取了心脏血液、肝脏组织、肾脏组织、胃内容物、膀胱尿液以及头皮、指甲缝擦拭物，一一装入专用检材瓶，标注清楚。

“提取心血、肝组织、尿液，做毒物全项筛查，重点做□□类、□□、阿片类、镇静催眠药分析。”

裴君绝摘掉沾血的手套，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指，看向仪器屏幕。

局里毒物检测实验室虽不算顶尖，但常规毒品筛查半小时就能出初筛结果。

她亲自将检材送入检测仪器，输入检测项目。

等待的时间里，解剖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