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全明白了。
论坛帖子里说“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日记里也写“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可那个老人昨晚在戏台上说的是“送自己一程”。
欠的,和送的,不是同一出。
欠的是《乌盆记》,是替冤魂喊冤。
送的,是另一出……
是替自己赎罪。
那个人从地基夹层里活着出来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当时出声了,哪怕只是喊一嗓子,上面的人会不会察觉到异常?会不会有人跑?会不会少死几个?
他想了大半辈子,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该是他出声。
该是戏班的人出声。
他们躲在台底下,离得最近,听得最清。他们只要掀开一块台板,让底下的人爬上去,哪怕只救出一个。
可他们没有。
所以他恨他们。
恨到死了之后,灵魂不去投胎,盘旋在戏台周围几十年,等一个机会。
等有人来替他还愿,替他把那句“欠你们的”还给戏班。
等戏班的人听完这声“欠”,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叩问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把胡琴,横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
他之前学过一点胡琴,但是只有一点点。
勉强能拉响。
哆......咪.....嗦。
叩问忽然想到一个事。
《听讼》,5131,常被演奏为135。
这首曲子悲愤、倔强、傲骨,苦而不屈,有历经苦难后的通透洒脱。
叩问张了张嘴,想问他要不要把曲子拉完。
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你叫什么名字?”
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两个字:
“庄衍。”
叩问读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庄衍,装演。
装了一辈子,演了一辈子。躲在夹层里装死,演了一出幸存者的戏。写日记说“我欠他们的”,演了一出自责者的戏。死后不肯走,演了一出复仇者的戏。
从头到尾,他都在台上。
叩问没再说别的。他低下头,对着那把胡琴,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就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欠你”。
他说的是:“我听完了。”
琴弦猛地一颤,颤得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弦终于松了。那根白头发从琴弦上脱落,飘在半空,没落下去,反而往上……往上……往上……
飘到天花板,穿过消防喷淋头,穿过吊顶,穿过楼板,不知道去了哪里。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了。】
然后对话框里的所有消息,一条一条,自动消失了。像被人从另一端删除,又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号码本身。
叩问看着它从联系人里蒸发,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把胡琴。
琴身上那两个字还在。
“别走。”
他看了几秒,把胡琴竖起来,靠在茶几边上。
然后站起身,走到程风房间门口,抬手敲门。
里边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有人从床上摔下来,有人撞到了柜子,有人骂了句“谁他妈半夜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程风的脸从缝里挤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叩问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你还知道凌晨?!”程风声音炸了,“你让我别出房间别开门,你自己跑过来敲门?!”
“我敲的,可以开。”
程风张了张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化成一声漫长的、充满怨气的叹息,把门拉开了。
屋里灯全开着。青骄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有薯片渣。大A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架着手机,屏幕上弹幕飞得密密麻麻。
“欢迎来到午夜直播间!”大A对着镜头喊了一嗓子,“家人们,我队友来了!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特别帅的——”
叩问面无表情地从镜头前走过去,走到床边,拿起青骄手里的薯片袋子,倒了几片在嘴里,嚼了。
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看镜头一眼。
弹幕炸了。
【卧槽好高冷】
【这是哪个道观的我要去上香】
【哥你能看我一眼吗就一眼】
大A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直播间热度翻了三倍了,你能不能——”
“不能。”
叩问嚼完薯片,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转身看向程风:“明天换个地方。”
“去哪?”
“我不知道。”
程风:“……”
青骄举起手:“我想去游乐园!”
大A眼睛一亮:“游乐园好!夜场票便宜!还能直播!”
程风看了看叩问。
叩问没说话,但他没说不。
程风叹了口气:“行吧,游乐园。”
青骄欢呼了一声,往被子里一缩:“那赶紧睡!明天还要排队呢!”
灯关了。
黑暗中,叩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茶几上那把胡琴安静地靠在墙边,再没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天早上,青骄第一个醒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崭新的胡琴,琴身上刻着两个崭新的字:
“再见。”
他愣了两秒,扭头喊:“师父——”
程风从卫生间探出头:“干嘛?”
“问哥那把旧胡琴呢?”
程风擦了把脸,往外看了一眼:“这不就在——”
他顿住了。
那把旧胡琴不见了。茶几上只有一把新的,和他昨晚见过的不一样。琴身漆面光滑,琴弦锃亮,像是刚从店里拿出来的。
他看向叩问。
叩问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头都没抬。
“你什么时候换的?”
“没换。”
“那这把——”
“它自己变的。”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拿起那把新胡琴,拨了一下弦。
嗖哆咪哆……
他放下胡琴,看着叩问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问了也不会说;有些账,算了才算完。
大A扛着自拍杆,青骄背着鼓鼓囊囊的小挎包,四个人出了酒店。
阳光很好。
新胡琴安安静静靠在茶几边上,琴弦上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
像有人在笑。
有的账,一辈子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