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但叩问没再摸黑。
他右手探进裤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边的符纸。
不是那种叠得方方正正、塞在红包里的成品,是昨晚在戏台上被汗浸透又晾干、皱得像团废纸的那张。
他把它摸出来,捏在指间,没急着用,反而好整以暇地转了转。
先说结果。
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是他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信号不太好,图片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加载。先是灰蒙蒙一片,然后慢慢显出轮廓——是走廊,酒店走廊,安全出口的绿光把画面染得像旧胶片。
图片完全加载出来的瞬间,叩问的手指顿住了。
画面上是他自己。
站在走廊里,背对镜头,正抬手推开一扇门。门牌号模糊,但能看见半个数字:6。
而他此刻,站在阳台上。
叩问把图片放大,看了一眼拍摄角度——是从走廊拐角拍的,那个位置他刚才走过,根本没有人。
他退出图片,打了一行字:
“你是在给我看回放,还是在给我看直播?”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对方没回。
叩问等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房间,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底。
摸到了。
那把胡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跑到了床底下。琴弦上缠着一根头发,很长,不是他的,不是程风的,不是青骄的,也不是大A的。
他把那根头发捻下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白的。
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灰白,是死人头发的那种白,像褪色的棉线,干燥、脆弱,一扯就断。
他没扯。他把头发重新缠回琴弦上,把胡琴放回原位——阳台栏杆上,和他摸过的那个位置严丝合缝。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程风发了一条消息:
“别出房间。有人敲门也别开。”
程风秒回:“?”
叩问没解释。
他又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
“你想让我回头。”
已读。
“我回头会怎样?”
这回对方回了,不是文字,是一个标点符号:
“?”
叩问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对方在装。装听不懂,装不知道,装成一个故弄玄虚的旁观者。可刚才那张图片暴露了一件事——拍摄角度在走廊拐角,而走廊拐角那个位置,正对着安全出口的绿光。
他刚才从阳台回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走廊。
安全出口的灯,是红的。
因为这家酒店新换的标识,全都换成了红色。
图片里的绿光,不是这家酒店。
对方用的是一张旧照片。或者——用的不是他的视角。
叩问收了手机,拿起茶几上的房卡,出了门。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式的,他走一步,亮一截,身后的灯跟着灭一截,像有人在身后追着他关灯。他走到拐角处,停下来。
就是图片里那个位置。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走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切换到自拍模式。
屏幕里的走廊,空荡荡的。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上,挂着一样东西,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像素已经糊成了马赛克,但那形状他认得。
是一把胡琴的琴弓。
挂在消防喷淋头上,弓毛垂下来,像一根白色的、细细的、绞紧的绳索。
叩问抬起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再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那把琴弓还在。
“明白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只有我看得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去够那个琴弓,也没试图把它取下来。他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关好门,把胡琴从阳台拿回来,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砂纸上磨嗓子。
他调低了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只留一点背景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翻东西。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关键词:戏台、1940、庚辰年、十七口。
搜索结果全是昨天的新闻,戏台烧毁的报道。
他翻了五页,忽然停下。
第六条结果,不是新闻。
是一个论坛帖子,发表时间是2008年。
标题:《绿柳庄戏台的那些事儿》
发帖人ID:梨园旧客。
叩问点进去。
帖子很长,但大部分内容他已经从戏班冤魂那里听过了。唯独最后一段,发帖人用了加粗的红字:
“当年躲在台底下的人,不止戏班十七口。”
“还有一个人,没在戏班里,也没在台上。”
“他躲在戏台正下方的地基夹层里,那个位置,连戏班的人都不知道。”
“那人后来出来了,活着出来的。”
“他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日记最后一句是——”
“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这辈子还不了了。”
“下辈子吧。”
叩问盯着“下辈子吧”四个字,出了几秒的神。
然后他切回短信界面,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那个活着出来的人。”
已读。
对方终于回了,不是文字,不是标点,是一张新的图片。
画面里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最后一行,和帖子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吧。”
手机震了一下。
对方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所以昨晚,是你替我还了。”
叩问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他想起那把椅子上坐下去的感觉。不是他自己要坐的,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按下去的,温和的、不容拒绝的,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往下摁。
他当时以为是那些冤魂。
现在想想,冤魂没那个本事。他们连戏台都下不来。
是谁把他按下去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来找我,不是要道谢的。”
对方没否认。
“你要什么?”
这回回复很快,快到像提前打好了,只等这一句。
“我要你把我写进日记里的那句话,还给它们。”
叩问没立刻回。他靠进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把胡琴。
琴弦没动。
可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听见的。
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和他昨晚在戏台底下听到的那个老人的声音一模一样:“唱了一辈子戏,到头来,只敢唱这一出,送自己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