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在戏台底下,听到一个说法。”他转过身,看着屋里三个人,“‘许愿不还,做鬼也缠’——这句话不是对许愿的人说的。”
程风眉头拧起来:“对谁说的?”
叩问的目光落在那把胡琴上。
琴弦又颤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有风,没有人碰它,那根弦自己颤的,颤得很轻,像一根手指搭在上面,微微用力,又松开。
“是对听戏的人说的。”叩问声音很轻,“许了愿要还,听了戏……也要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馄饨汤凉下去的细微声响。
青骄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有点抖:“那、那我们昨天……算不算听了?”
程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拍得“啪”一声响:“完了。”
大A举着手:“我还是没听懂!”
叩问没理他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走路,有车鸣笛,有小孩追着鸽子跑。
一切正常。
可叩问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程风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到底在看什么?”
叩问没回答。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夜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台下那些青幽幽的眼眸盯着他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胡琴,不是唱腔,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又像从他自己的胸腔里长出来的。
只有两个字。
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不是“叩问”。
是另一个名字。
他想不起来了。
......
下午,程风坚持要换酒店。
“不是因为不干净!”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强调,“是因为那个地方风水不好,影响睡眠质量!”
青骄蹲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似的,哪来的睡眠质量不好……”
“你闭嘴。”
大A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搬过来了,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给程风看:“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废弃戏台昨夜突发火灾,烧毁程度严重,暂无人员伤亡。”
配图是一张航拍照片。
整座戏台烧得只剩框架,焦黑的木梁斜斜地戳在天上,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程风愣了两秒,猛地回头看向叩问。
叩问正坐在床边,把那把胡琴往一个帆布袋里塞。
“你放的?”程风压低声音问。
叩问拉上帆布袋的拉链,抬起头:“不是。”
“那是谁——”
“它自己烧的。”
程风张了张嘴,想说“你糊弄鬼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了那把胡琴。想起了琴弦自己颤的样子。
想起了叩问说的那句话,“听了戏也要还”。
戏台烧了。
那听了戏的人呢?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觉得手心有点痒。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慢慢地、慢慢地,往上长。
......
晚上,新酒店。
叩问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把胡琴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来薄薄一层,像水洇开的墨。
他低头看着琴身上那两个字。
“别走。”
字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胡琴没有反应。
叩问把它放在阳台栏杆上,转身回了屋。
他走出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琴响。
不是呜咽,不是叹息,是一个单音。
清清脆脆的,像小孩子笑出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又是一声。
这回是两个音。
他再走一步。
三个音。
他停下。
身后的琴弦安静了。
过了几秒,那三个音又响了一遍。
这回他听清了。
不是乱弹的。
是三个音符。
哆……咪……嗦……
他转过身,看着那把胡琴。
月光下,琴弦颤着,像有什么东西正搭在上面,一下一下,认真地、笨拙地,弹着这三个音。
哆……咪……嗦……
叩问忽然觉得耳廓一热。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凑近了呼了一口气的那种热。
他忽然偏头,旁边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可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陌生人发来的短信,非常简洁,只有一句话:
【别回头。】
叩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缓缓转过头。
阳台空荡荡的。
栏杆上那把胡琴,不见了。
只有月光,薄薄一层,铺在栏杆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人:【它在你身后。】
叩问没回头。
他只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那张被汗浸透又干透的符纸,指尖在褶皱的纸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蓦然!
整个房间的灯,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