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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写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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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臭,不是酸,是一种闷了很久的、混着汗味和中药味的沉闷。

很难形容。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壶凉透了的茶,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停在某个购物频道上。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关着。

唱戏的声音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比在外面听着更清楚,也更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离得近了,能听见唱的人在两句之间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急促的喘息,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唱一个字都要从肺里往外硬挤。

“他叫孙毅,”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门里面听见,“三十四岁,自己做点小生意。昨晚上跟朋友喝了点酒,说要去那个戏台看看,说是网上有人说那儿邪乎,他想去验证验证。我们劝了,他不听。”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凌晨一点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脸色不太好,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们去睡。我们也就睡了。结果早上五点多,他妈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屋里唱戏。”

男人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他妈去敲门,他不应,就一直在唱。唱来唱去就那么几句,什么‘未曾开言泪汪汪’什么的,可他压根就不会唱戏啊,平时五音不全跑调都快跑到美国了,这会忽然会唱戏了。”

“他妈吓坏了,给我打电话,我那时候在早市买菜,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门反锁了。我叫了开锁的,开锁的来了,他说你要是敢开我就从窗户跳下去。我哪敢啊。”

他忽然抬头:“你们昨晚也在那儿?你们看见什么了?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

叩问没急着回答,而是他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站定。

唱戏的声音就在门板另一侧,近得像贴着他的脸在唱。

他伸手,轻轻贴在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

就好像门后面的不是一间卧室,是一个冰窖。

叩问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孙毅的父亲。

“你儿子去戏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比如最近几个月,他是不是去过那里好几次?”

孙毅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一直没当回事的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发紧,“他是去过好几次。第一次是三个月前,跟朋友一起去的,回来以后跟我们说那地方有意思,还想再去。我们没当回事。后来他又去了两三次,都是自己去的。每次回来也没什么异常,就是……”

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就是有一次,他回来以后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写了好多字。我问他写什么呢,他说没什么,就把纸收起来了。我当时也没多想。”

叩问和程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些纸还在吗?”叩问问。

“我……我去找找。”

孙毅的父亲转身走进另一间屋子,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折了几折的A4纸,边角有些皱。他把纸递给叩问。

叩问展开第一张。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毛笔,是圆珠笔,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写的。纸上不是日记,不是随笔,是一出戏的唱词。

《乌盆记》的唱词。

但不是原版的。他改过了。词还是那些词,可顺序变了,段落之间的衔接变了,像是有人把一出完整的戏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成一个新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叩问翻到第二张。

这一张上画的不是字,是图。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戏台的轮廓,台上有小人,台下也有小人。

台上的小人站着,台下的小人坐着。

可仔细看,台下的那些小人,脸上的表情画得很仔细。

那些不是在听戏,是在盯着台上看。

第三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写了很多遍,有的横着写,有的竖着写,有的写在纸的边缘,像是什么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反复书写同一句话: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叩问攥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那本剧目本最后一页上的那封信。那个写戏的人写的字,和这些圆珠笔的字迹完全不同。

一个是老派的毛笔行书,风骨犹存;一个是现代人的圆珠笔字,工整但生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但内容对上了。

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传。

那出戏,那个诅咒,那句“许愿不还做鬼也缠”,像一张网,从几十年前那个写戏的人手里撒出去,一直撒到现在,撒到孙毅身上,撒到何远舟身上,撒到每一个走进那座戏台的人身上……

叩问把纸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唱戏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越来越弱了,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灯芯烧得发红,可油快没了。

“你儿子在戏台里,可能不是许了个愿,”叩问慢慢说,“他是接了个活儿。”

孙毅的父亲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活儿?”

叩问没解释,他转过头,看着程风。

“我要进去看看他。”

程风皱眉:“他反锁了,你怎么进去?”

叩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不是程风画的那张,是昨晚在戏台里,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的那张。

他把符纸贴在门板上,手指按着,闭了一下眼。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开了,是锁芯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拨了一下。

“咔哒。”

叩问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去的一点光。

地上散落着纸团和被撕碎的枕头,棉花飞了一地。

墙角蹲着一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得打结,两只手在面前的地板上不停地写什么。

没有笔。

他用手指在写。指甲刮着木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出的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一遍又一遍,地板上已经被刮出了浅浅的凹痕。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孙毅的脸让程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变了形,不是发黑发紫,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人的眼神,像是有人把他的魂抽走了,塞进了别的什么东西,又硬塞回去,塞得满满的,撑得眼眶都要裂开。

他看着叩问,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又是那种笑。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得入了迷的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替我把最后一场唱完了?”

叩问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认识何远舟吗?”他问。

孙毅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混沌的意识里,扎出了一个洞。他皱起眉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里捞出一根线头。

“何……远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他……他让我去的。他说那儿有出戏,缺个人。他说写戏的等了几十年,就等一个能把最后一场唱完的人。他说……”

孙毅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瞪得眼眶里全是眼白。他死死盯着叩问身后那扇门,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他不是人,”孙毅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叩问猛地回头。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程风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可叩问知道孙毅看见的不是程风。

他看见的是那个写戏的人。

那个从六十年前就开始写这出戏、写了六十年还没写完、死了以后还在写的人。

叩问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程风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他说的是谁?何远舟不是已经死了吗?”

叩问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几张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纸。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圆珠笔的,工整的,生硬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地抄写一篇他根本看不懂的古文。

可他看懂了。

何远舟不是写戏的人。

何远舟和孙毅一样,是被写戏的人选中的人。

他们接了同一个活儿。

替那出唱了六十年的戏,续上最后一折。

可最后一折不是唱的。

是死的。

叩问忽然想起那本剧目本最后一页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谁来替我把最后一场唱完,谁就是下一个我。”

下一个写戏的。

不是下一个唱戏的。

写戏的。

叩问攥着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站在这个陌生人的走廊里,听着门后面那个疯了的人还在反复刮着地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冷得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那么写戏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六十年前写了这出戏、搭了这座台、招了这帮人的人。

他没有死在那座戏台里,他活下来了,或者……他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了。

他把自己写进了戏里,成了这出戏的一部分,成了那个永远坐在后台、握着笔杆子、等着下一个接班人的东西。

他不是鬼。

他是这出戏本身。

叩问慢慢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的窗户。

窗外阳光很好,白晃晃的,照得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出一片刺目的光。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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