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暖和的,”他说,举了举手里的碗,“姜汤不错。”
程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像是之前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出一小片光。
“你他妈真是个怪人,”他说。
叩问没反驳。
他把姜汤喝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浮在半空的人,没有青青的光,没有密密麻麻的影子。
只有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色的T恤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松开窗帘,转身走回去。
程风还靠在他床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睡这儿?”叩问问。
“嗯,”程风闭上眼睛,“青骄打呼噜。大A也说梦话。我那个房间没法待。”
叩问没说话。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程风已经把被子拉到了胸口,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他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
床垫有点软,枕头有点高,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廉价的、甜得发腻的薰衣草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刻痕,没有字,没有焦黑的木屑往下落。
只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的灯罩落了一层薄灰,边角有点发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唱腔,不是胡琴,不是戏楼里那些或哑或尖的嗓音。
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但是他好像猜到是谁了。
因为那说的是:
“谢谢。”
叩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是薰衣草味的。
他在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程风已经不在房间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叩问看了一眼,心想这人是什么毛病,住酒店还叠被子。
他起身去洗漱,然后打算去餐厅。
去餐厅的路上,他碰见了大A。
大A顶着一脑袋乱毛,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摞了五个盘子,盘子里全是鸡蛋。
胆固醇不错。
叩问看了两秒,细微的动了动唇没说话。
“早,”大A也没注意,打了个哈欠,“你昨儿干嘛去了?程风说你出去跑步了?”
“嗯。”叩面不改色。
“跑步跑一身灰回来?”大A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低头开始剥鸡蛋,“对了,青骄那小子昨晚说梦话,说什么‘师父别抢我蛋糕’,喊了得有七八遍。你说他做梦梦见他师父抢他蛋糕,这是什么心理?”
叩问没接话。
他拿了个盘子,夹了两片吐司,舀了一勺炒蛋,又拿了一杯黑咖啡,找位置坐下来。
大A端着五个鸡蛋的托盘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开始往嘴里塞鸡蛋。
塞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含混不清地说:“诶,你觉不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叩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确实挺好。
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照得酒店的玻璃幕墙反出一片亮闪闪的光。
远处那座戏楼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光。
“嗯,”他说,“挺好。”
吃完饭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青骄终于醒了。
他顶着一头炸毛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师父我饿”,看见叩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站好,喊了一声:“道长早。”
叩问“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青骄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忽然抬头问:“师叔,师父说你昨晚去跑步了?”
“对。”
“跑完步回来身上有灰?”
叩问看着他不打算解释:“……”
青骄也看着他,表情忽然仿佛吃了苍蝇一样复杂:“……”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青骄默默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您下次跑步注意别摔了。”
叩问:”……?”
可青骄说完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拍着走廊地面,跑出去好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递过来:“师父让我给您的。他说这个比您自己画的好使。”
叩间接过来看了一眼。
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笔锋落处隐约透着一股力道,像是画符的人憋着一口气,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摁进了这几笔几画里。
他把符纸叠好,和口袋里的纸条叠在一起。
“替我谢谢他。”
青骄已经跑远了,远远传来一声:“知道啦!”
走廊安静下来。
叩问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符纸,低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那种清爽的凉,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两下。
远处那座戏楼,安安静静立在阳光里。
台板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挤了几十年的手指,那些冒着青光的眼眸,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还有那行最后添上去的字。
好像都留在昨天了。
叩问把符纸塞进口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今天是个好天气。
适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