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一口一个“戏子”,叫得轻飘飘的,其实都是旧社会对戏曲演员的蔑称。
那时候,甭管多大的角儿,台底下也就是个“下九流”。
真正硬气的是写戏的。
笔杆子一摇,生旦净末丑,全得听他编排。
写戏之前,戏班班主会请写戏的老先生吃饭,这时候角儿们都是在后面吃冷粥凉馒头的。
***
灯灭了。
从檐角那几盏昏黄的灯泡开始,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有人挨个拧熄了。
最后灭的是戏台正上方那根日光灯管,它挣扎着闪了两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嗡鸣,然后彻底归于黑暗。
也不是之前那种黑法。
之前的黑是活的,是稠的,是有东西在里头喘气的。现在这黑是死的,干净的,像一间许久没人住的老房子,终于把最后一口气吐尽了。
叩问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
他听见身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像很多人同时转过身去。
那声音从戏台中央蔓延到两侧,从两侧退到幕布后面,从幕布后面退到更远的地方,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像一条河消失在沙漠里,无声无息。
没有人告别。
没有人大哭。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真正的散场,是没有掌声的。
猝不及防。
措手不及。
椅子扶手上的灰还在,厚厚的,蹭了他一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灰里头有手印,不止一个人的,是无数双手反反复复握出来的。
最深的那道印子,几乎把木头磨出了光泽,像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自己的形状嵌进了这把椅子。
叩问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不太合。
他的手比那个印子小一圈。
他收回手,站起来。
膝盖有点僵,坐得太久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在空荡荡的戏楼里格外清楚。
手机又震了。
叩问看了一眼,是程风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等对面开口,先说了一句:“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风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稳了很多,但还是带着刚跑完步的那种喘:“你那边刚才怎么回事?我这边窗户外头那个……没了。”
“没了就好。”
“什么叫没了就好?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东西站那儿,我——”
“我知道。”
叩问打断他,声音很平,“我现在回去。你让酒店厨房做碗姜汤。”
“……姜汤?”
“嗯。我冷。”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程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被烟呛了一口,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没憋住。
“行,”他说,“我给你盯着,让他们多放红糖。”
电话挂断。
叩问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戏楼外走。
他经过那根立柱的时候停了一下。
柱子上那些刻痕还在,密密麻麻,从九几年一直排到昨天。他低头找了一会儿,在最底下看见那行新添的字。
——“叩问,许愿替死,还于今日。”
字迹不是刻上去的。
是烧上去的。
像是有人拿烙铁摁在木头表面,一笔一划烫出来的,边缘焦黑,往里凹陷,摸上去是粗糙的、发涩的触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慢慢擦过那些笔画。
焦黑的木屑簌簌落下来,像灰烬,又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把拇指收回来,看了看指腹上那层薄薄的黑。
然后继续往外走。
戏楼外面天阴极了。
没有日出,也没有星星,也但空气比来的时候干净了很多。
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初秋早上该有的那种凉,清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
他站在戏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进来的空气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开始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人。
景区这个点还关着,路灯也还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像融化的糖。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个不太听话的东西跟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趴在地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挺好的。
回到酒店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嘀一声弹开。
房间里灯亮着。
程风坐在他床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你身上怎么全是灰?”
“椅子上落的。”
“椅子上落的?”程风把姜汤递过来,“你坐哪儿了?”
叩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红糖放得够多,甜得发齁,辣味被压下去大半,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他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才说:“戏台正中间那把椅子。”
程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把椅子坐不得,”他说,“那椅子——”
“我知道。”
叩问又喝了一口姜汤,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坐了。”
程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半分钟后,最后他叹了口气,往床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说:“行吧。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叩问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