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立在原地,指尖那张符纸已经被冷汗浸透,软塌塌贴在掌心里,边角翘起来,像一片垂死的叶子。
可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台下那些可怖又可怜的眼眸,一双一双,全都钉在他身上。
准确说倒也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那块幕布,看他头顶那根横梁,看他脚下这块戏台板。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不……
不是猎物。
是看戏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戏楼时的感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台下有人,只觉得这地方阴,阴得不讲道理,阴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暗处,等他坐下来,等他坐下来之后,再出现,再把眼睛睁开。
现在那些眼睛睁开了。
可他没坐。
他站着,站在戏台正中央,站在那些冤魂看了几十年的位置上。
“唱吧。”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
叩问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唱什么?”
“《乌盆记》。”那老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方才不是问,立柱上那些刻痕是什么意思?许愿不还,做鬼也缠,不是台下那些人刻的,是他们刻的。”
他抬手指了指戏台两侧。
叩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侧的幕布后面,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轮廓。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得很直,直得不像活人。
“是后来许愿的人。”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细得像根针扎进耳朵里,“他们许了愿,成了事,回来还愿。可还愿的法子,没人知道。所以他们站在那儿,等。等台下那些人告诉他们,该怎么还。”
“等到了吗?”
“等到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一潭死水终于彻底冻住了。
“他们等到的,就是站在这儿,替我们唱。”
叩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替你们唱?”
“对。”老人慢慢坐下去,坐在戏台边沿,两条腿垂在半空,晃悠着,像个孩子似的,“当年我们不敢唱的那出《乌盆记》,由他们来唱。他们唱完了,台下那些人就散了。他们替我们还了这笔债,然后……”
“然后他们就成了新的。”
那女人接过话,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新的台柱子,新的戏班,新的……不敢唱的人。”
叩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戏楼不是什么鬼宅,不是什么凶地。它是一台机器,一台吃人的机器。
戏班的人不敢唱,所以等来了许愿的人。
许愿的人替他们唱,唱完了,就成了新的不敢唱的人。
然后新的不敢唱的人,再等下一批许愿的人。
周而复始。
循环往复。
就像套娃。
立柱上那些刻痕,不是什么许愿簿,是菜单。
是这戏台要吃掉的每一批人。
“你们等了多久?”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不知道。”老人晃着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记不清了。一年一年,一批一批。来许愿的人多,能替我们唱的人少。大部分人都坐在台下了,等着下一批。”
“那昨天那个人呢?”
“昨天那个人……”女人的声音顿了顿,“他许的愿大,所以还愿的法子也大。他不光是替我们唱,他得替我们死。”
叩问的眼皮猛地一跳。
“死?”
“对。”老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是什么东西断了,“我们十七口人,躲在台底下,听着上头的人一个一个被抓走。我们没敢动。所以我们也得一个一个,看着台下的人,替我们死。”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在黑暗里弯成一张弓,一步一步走向戏台中央。
走到叩问面前,停下。
“年轻人,”他抬起头,那张灰白的脸上,两道泪痕已经干透了,只剩下两行深深浅浅的沟壑,“你也是来许愿的?”
叩问没说话。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可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希望。
是绝望烧到了头,烧出来的那点灰烬里的火星。
“不是。”他说。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你来干什么?”
叩问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张符纸,已经被汗浸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朱砂字迹洇开,像一摊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