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符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上衣口袋里。
然后抬起头。
“我来听戏的。”
老人的手顿住了。
台下那些青幽幽的光,忽然齐齐闪了一下。
叩问转身,走向戏台正中央的那把椅子。那把椅子空了几十年,椅背上落满了灰,扶手磨得发亮,是无数双手反复握过的痕迹。
他坐下去。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你们不敢唱的那出《乌盆记》,”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戏楼,“今天我来听。”
台下的青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老人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发颤。
那女人站在幕布后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戏台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短促,微弱,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却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最前排,那个昨天许愿的人,嘴角的僵硬缓缓化开,化成一抹说不清是哭是笑的弧度。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台上转到台下,从台下转到台上,最后定在叩问身上。
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叩问看懂了。
他说的是……
————“谢谢。”
琴声响了。
不是老人拉的,是那把落满灰尘的胡琴儿自己响的。
琴弦震颤,发出一声凄厉的调子,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那些复杂的眼眸齐齐暗了一瞬。
几秒后,它们不在台下了。
它们在台上。
密密麻麻,站满了整座戏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那个孩子都在。
他们站在幕布后面,站在立柱旁边,站在叩问身后。
他们看着台下。
台下空了。
只剩下那个昨天许愿的人,孤零零坐在最前排,仰着头,望着台上。
老人枯瘦的手指从琴弦上滑落,垂在身侧,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女人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走到叩问面前,弯下腰,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你不是来听戏的。”她说。
叩问没应声。
“你是来替我们唱的。”
或者说,是替他们死的。
叩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很平静:“那你们听吗?”
老人的胡琴儿又响了。
这一回,是他拉的。
琴声呜咽着,像是哭了几十年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得像根针,扎进人心窝里,又酸又疼。
“听。”
台下,那个昨天许愿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立柱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忽然多了一道。
最底下,最小的一行字,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一笔一划,慢慢地落下去。
“叩问,许愿替死,还于今日。”
风停了。
戏楼里,琴声呜咽着,唱了一出迟了几十年的《乌盆记》。
没有观众。
满台皆是冤魂。
而那些困在台下的人,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