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的声音继续往下说,像是绝望到了一种沉稳:“村里人求我们,说戏班的人多,台底下能藏多少就藏多少。我们答应了。十七口人,挤在台底下,挤得满满当当。可我们刚藏好,就听见上头有动静。”
“有人来了。”
“不是抓人的那拨,是另一拨。”
那老的声音蓦然停住了。
老人停得很久,期间始终闭着眼,唯有两道清泪静静滑过脸颊,悄无声息地落着,连一点声响都不肯有。
灯光映出他灰白的脸。
“那另一拨,也是来躲的。”
“他们不知道台底下有人,他们只知道台上能藏。他们爬上戏台,躲进幕布后头,躲在立柱后面,躲在一切能躲的地方。”
“然后抓人的那拨来了。”
“他们搜村子,搜房子,搜到戏台这儿。他们在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我们连气都不敢喘。”
“然后……”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女人轻声接了下去,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像带着倒刺的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又酸又疼。
“然后有个孩子哭了。
“不是我们班的孩子。是后来躲上来的那拨人里的孩子,两三岁,憋不住,哭了。”
“抓人的那拨听见了。”
“他们把台上的人全拽出来,一个一个拽。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那个孩子都……都……”
她没说完,像是一种窒息。
可叩问听懂了。
他立在一片漆黑里,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符,指节攥得泛白,连骨节都绷得发僵。
“台上的人被抓走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你们呢?”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沙哑得如同泣血:“我们没敢动。”
“我们躲在台底下,听着上头的声音。听见他们哭,他们喊,他们求饶。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们在台底下躲了一夜。”
“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叩问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立柱上那些刻痕。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许的什么愿?
他问:“后来呢?”
那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后来……”
“后来那些被抓走的人,又回来了。”
叩问眼皮一跳。
“不是活着回来的。”
“是死了之后,回来的。”
那女人的声音轻缓地插进来,细得像根针:“他们回来之后,就坐在台下。坐得满满当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那个孩子都在。”
“他们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可我们唱戏的时候,他们就看着我们。”
“一直看着。”
“看得我们不敢唱。”
那老的声音接上去:
“我们试着唱过。唱别的戏,唱热闹的戏,唱什么都行。可只要一开腔,他们就抬起头,盯着台上。”
“不唱的时候,他们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后来我们就不唱了。”
“可不唱也不行。”
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丝颤:
“不唱的时候,他们就往台上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台边上,走到台中央,走到我们跟前。走到跟前之后,他们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看得我们……”
她没说完。
可叩问听懂了。
——“台下的人,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是冤魂。
是那些因为他们的沉默,被抓走、被杀死的冤魂。
那些冤魂回来之后,没找他们索命。只是坐在台下,等他们唱戏。
唱什么?
唱那出没唱完的《乌盆记》。
《乌盆记》讲的是什么?
是冤魂喊冤。
那些冤魂坐在台下,听的不是什么戏,是自己的冤。
可戏班的人不敢唱。
唱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那冤。
他们躲了一天,躲了一夜,躲了一辈子。
可那些冤魂,等了几十年。
叩问忽然想起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