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砸下来的瞬间,叩问闭上了眼。
不是怕,是本能。
油灯“噗”一声灭了,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白,跟着就被无边的黑吞得一干二净。
他闭着眼,只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得砸在胸腔里。
片刻,他缓缓睁开眼。
还是黑。
浓得化不开,稠得像浆,像被人活生生闷进地底,分不清前后左右,辨不出哪是墙、哪是门、哪是暗处那十七道影子。
可他没动。
就钉在原地,呼吸压得极低、极轻,气只敢吸到胸口半截,整个人像一截埋在灰里的枯木,连一丝多余动静都没有。
耳边有声音。
不是唱腔,是喘息。
十七道喘息,从四面八方死死围上来,粗的、细的、破风箱似的、哭哑后一抽一抽的倒气,层层叠叠往他耳朵里钻。
声音越来越近,近得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东西贴到了他脸前。
冰的,没有半分活气,像刚从冰窖拖出来的冷肉,一寸寸凑过来,在嗅他的气息。
他没躲。
“许愿不还。”不知道从哪飘出来这么一声。
叩问声音稳得连自己都微怔,“这话,你们说给谁听?”
喘息骤然停住。
死寂足足三秒。
下一刻,黑暗里飘出一声笑。
不是花脸,是个女人,细得像根针,扎进耳孔,还在软肉里狠狠拧了两圈:
“你猜。”
叩问一挑眉,没猜。
他没那个闲心。
右手往腰间一摸,指尖直接触到口袋里叠好的符纸。
他指尖探进去,轻轻一捻,便拈出一张。
“许愿不还。”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往下沉了沉,“你们许的什么愿?”
没人答他。
可那些喘息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
近得有几道就贴在他耳旁,冰凉的阴气直直喷在脖颈上,激得他后颈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他微微皱起眉,攥着那张符,没动。
祖师爷托梦让他来渡冤魂,那他就得先知道这些冤魂想要什么。
渡人不是收鬼,不能上来就动手。
先问,再渡。
不问清楚就动手,那是土匪。
他开口问第三遍:“你们许的什么愿?”
黑暗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细得像根针,可这回近得多,就贴着他左耳朵:
“你回头。”
叩问没回头。
“回头就看见了。”
他还是没回头。
可他知道身后有东西。
那些喘气声已经把他围死了,可身后那一片是空的,一个喘气的都没有。
空的,静的,什么都没有。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最不对劲。
他攥着符的手指紧了紧。
“我不回头。”他说,“你们说。”
身后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女人笑了。笑声从左飘到右,又从右飘上头顶,漫得到处都是,像无数道影子围着他一起笑,细得发刺:
“我们许的愿啊……”
“想唱戏。”
“想唱完那出戏。”另一个说。
“唱到一半被打断了,没唱完,咽不下这口气。”还有一个说。
“咽了气也咽不下。”
“庚辰年七月初七。”
“你帮我们唱完?”
“你帮我们唱完。”
“唱完就让你走。”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哑,有的尖,拧成一团乱麻,往他脑仁里钻,疼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叩问听完,一声没吭。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十七个人,封在台下三尺,埋骨十七具,庚辰年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七夕。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而清晰:“那天唱的什么戏?”
黑暗骤然一静。
静得太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就在他准备再问时,正前方猛地飘出花脸那道嘶嘶漏风的嗓音,像破了的风箱:
“《乌盆记》。”
叩问心里咯噔一沉。
《乌盆记》。
他刚才在外头听见的“未曾开言泪汪汪”“刘世昌你死得好苦”,全是这出戏里的词。
这出戏讲的是什么?
一个商人刘世昌被人图财害命,尸骨烧灰和泥做成乌盆,冤魂藏在盆里,夜夜喊冤。
冤魂托盆,只为一诉冤屈。
他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把前前后后的线索飞快串起。
戏班唱《乌盆记》,唱到一半出事,全班十七口,死在台下,埋在台下。死了不算,怨气不散,还在唱。可翻来覆去只唱那几句,不是唱戏,是喊冤。
叩问说:“觉得冤么?”
黑暗里没声。
可那些喘息瞬间变了,急、重、乱,像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