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早已站在戏台这边。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座废弃戏台死死裹住。
檐角几盏昏黄灯泡垂在半空,光色发灰发暗,照得木柱与幕布都泛着一层死沉的冰冷,连影子都像是泡在水里,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风卷着夜雾钻进戏台的缝隙,发出细若呜咽的声响,破旧帘幕无声晃动,暗处总像藏着几道看不见的人影,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叩问立在阴影里,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冷得人发僵。
他微微屈了屈手指。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阵剧烈震动。
他垂眸,手机冷光映在脸上。
来电人:程风。
“叩问!”
程风的声音猛地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压不住的慌,“你他妈跑哪儿去了?我敲半天门没人应,你微信运动步数都干到两千了——”
“戏台这边。”叩问淡淡打断。
那头愣了一下:“什么戏台?景区那个废弃的?你去那儿——”
程风几乎是吼出来:“我不是说了会有人处理吗!你去那儿干什么!”
叩问没答,只是缓缓抬眼,望向眼前这座死寂的戏台。
哪里还有什么夕阳,天早黑透了,只剩最后一点残红黏在屋檐边缘,将整座台子染成一片陈旧得发腥的金红。
台面板子斑驳褪色,边缘翘起几片木刺,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指。
手机里,程风焦急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你知不知道那多危险?那地方邪得很!你去可以,为什么不叫我?我是能给你拖后腿是怎么着?我好歹是你师兄啊!”
叩问从没想过程风比自己弱。
相反,他一直觉得,程风比自己强得多。
当年他亲手封印师父之后,是程风把他藏起来,护着他一路走到现在。
山门没了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心神动荡,可程风却像没事人一样,稳得不像话。
“没有。”叩问轻声道。
他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触感忽然变得怪异,不是实木该有的扎实坚硬,反倒像踩进一层薄薄的水里,凉意顺着鞋底往上渗。
细微且阴冷,还挥之不去。
他有些烦躁的动了一下脚步,但这烦躁不是对程风的,而是对这种诡异的氛围。
“那你为什么——”
“别来。”叩问打断。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静得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嘶声,像戏台暗处的呼吸。
然后程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理由。”
叩问垂眸,看向自己的脚。
鞋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那股凉意却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缠进裤腿,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
“这地方有点邪门。”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你留在酒店,看着青骄他们。”
“邪门所以你一个人去扛?”程风那头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分明是在穿衣服,“叩问,我烧退了,脑子没坏。”
“我知道。”
叩问又往前一步,靴子踩在斑驳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身上没事,”他缓缓说,“但你徒弟不行。他魂是全了,可底子太虚。你过来,这边万一出事,他连喊人都喊不动。”
虽然有大A,可大A毕竟是探灵主播,有新鲜肯定想往上凑,倒不是说怎么样,站着赚钱不丢人,只是这样对青骄就有点危险了。
甚至青骄的水平就不应该出来接活,这是程风的失误,以为自己小徒弟也就敢接点什么卦的单子,谁知道上来哐哐先来几个大的。
别人讲究过渡自然,到了青骄这就是上战场现学,能活就活,不能活下辈子注意,全靠背后仙家撑着,真是新手保护期。
程风显然也知道,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比刚才更久,久得让人心里发毛。
叩问看着戏台一副破旧的布,几乎能想象出程风此刻的模样。
站在床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攥着外套领口,眉头拧成死结,腮帮子咬得发紧。
换作以前的程风,早骂骂咧咧冲出门了。
可这一回,他没骂。
“多久。”程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叩问微微一顿。
“不知道。”
“那行。”
听筒里传来布料扔回床上的闷响,程风的声音稳得反常,“一个小时。你那边没消息,我就过去。青骄虚归虚,大A还能保他一时。”
叩问嘴角极轻地动了动:“你倒是想得明白。”
“废话。”程风语气里带着闷气,却字字笃定,“该冲的时候冲,该守的时候守。你现在这情况,我冲过去只会添乱,不如守好人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叩问垂眸,目光落在戏台中央那根褪色的立柱上。
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干裂的木纹,像一道一道旧疤。
“行。”他说,“半小时发一次。”
“一小时。”
“四十五分钟。”
“成交。”程风长长吐出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劲,“挂了,你自己小心。那地方邪,别他妈硬刚。”
电话挂断。
忙音切断的瞬间,周遭的寂静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叩问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戏台不大,几步便走到了台中央。
那根立柱就立在正中间,比他想象中更粗,更沉。
风从戏台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息,混着一丝腐朽的陈旧味。
叩问轻轻啧了一声。
其实他也没多想来,当时跟沈鹤聊天也就随口一说,谁知道回去以后睡觉梦到祖师爷跟他说要来这里渡冤魂了。
真是言出法随。
乱说话的毛病真得改改。
叩问站定在那根立柱前,抬手搭上去。
木头的触感是刺骨的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却又诡异地覆着一层极薄的湿意,像是有人长久贴在上面,留下了冷透的痕迹。他眉头微蹙,指尖顺着斑驳木纹往下滑,忽然触到一处凹陷的刻痕。
是字。
他低头凑近,借着檐角那几盏昏黄如鬼火般的灯光勉强去看。
字迹歪歪扭扭,深浅错乱,分明是用指甲一下下狠命抠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濒死的怨毒。
灯光幽幽一晃,八个字冷森森撞进眼里: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每一道,都带着狠。
每一笔,都带着怨。
八个字,下面还有更小的,密密麻麻挤成一团。他眯眼看,是一些人名和日期,最早能追溯到九几年,最近的,他数了数……
是昨天。
风忽然停了。
整个戏台瞬间死寂,像被硬生生封进一只冰冷的玻璃罩里,连之前细若呜咽的声响都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叩问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沉重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发紧。
他慢慢直起身。
幕布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破旧的帘幕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轻轻拨开一条细缝,漏出里面浓得化不开的黑。空隙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让人毛骨悚然地确定,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道缝,静静盯着他。
按沈鹤说的,那青衣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渡走了。
但是他那天看到无数双手,戏台里被害死的还不少,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死亡,他不能确定,不过叩问更不能确定他们的善恶。
叩问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