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台中央,盯着那道缝,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起。
“出来。”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幕布不动了。
然后——
吱呀。
不是他站的这块台板,是后台的方向,像是有人踩着木板走过来。吱呀,吱呀,一步一顿,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叩问偏过头,看向戏台左侧那道通往后太师的小门。
门是关着的。
吱呀。
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分明已经到了门后头。
叩问盯着那扇门。门板是老榆木的,漆皮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门缝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吱呀。
这回声响彻底变了。
不再是木板的闷响,而是有人踩在玻璃渣上的动静。
咔嚓……咔嚓……
细碎,尖利,像是脚底下碾着一叠叠脆硬的旧纸,每一步都磨出刺耳的轻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
叩问低头。
台板上什么都没有。
可那咔嚓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分明已经到了他脚边。
他后脖颈的汗毛立了起来,微微偏过头。
不是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本能反应。
而且不止一个。
他慢慢抬起眼。
戏台周围的暗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几道影子。
说影子也不准确,因为它们没有轮廓,只是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蹲在廊柱底下,吊在檐角边上,贴在幕布的褶皱里。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像是蜷成一团。
一动不动。
却在看着他。
蓦然,又忽然分散到戏服里。
叩问认出了那是什么。
不是鬼。
是“东西”。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有一句话,好像是他师父说的:“戏台子上唱久了,有些角儿入了戏出不来,死了也不肯走,就留在台板缝里、幕布褶子里、锣鼓家什里头。”
那不是鬼,是戏痴,是磨不散的念想。
他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叩问还小,坐在门槛上听,只觉得脊背发凉。
现在那些“念想”就在他周围,静静地看着他。
咔嚓。
脚边那声音又响了。
叩问低头,这回看见了。
是一双脚。
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就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鞋面上绣着缠枝莲,大红大绿,艳得扎眼,却蒙着一层灰败的旧。
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裤脚,青灰色的褂子边,然后是……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叩问盯着那双鞋,喉结微微滚动。
绣花鞋往前挪了半寸。
他也往后挪了半步。
“我来渡人的。”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商量,“你们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跟我说。”
四周那些影子动了动,像是被这话惊着了。
那双绣花鞋也停住了。
可紧接着,戏台后头传来一声锣响。
咣——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紧接着是胡琴,吱吱呀呀地响起来,拉的是《乌盆记》里的那段反二黄。
“未曾开言泪汪汪……”
有女人在唱。
叩问心里先是一惊。
理论上来说,鬼除了尖叫或是生前最想说的话是不可能直接出声的。
紧接着,叩问反应过来,这段就是这位,最想唱的段落。
她声音细得像一根丝,从幕布后头飘出来,飘得人心头发紧。
那调子不对,拖得太长,拐得太多,每一个音都像在嗓子眼里打了几个转才吐出来,听得人浑身发冷。
叩问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条缝。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灯泡的那种昏黄,是烛火的那种惨白,一跳一跳的,照着门后头那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戏服。
一身大红的戏服,撑得鼓鼓囊囊,像是里头穿了人,可上头没有脑袋。袖口垂着,领口空着,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通道尽头。
叩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梨园行有规矩,戏服不能空挂,必须穿在人身上,否则会招东西钻进去。
这身戏服,不是挂着的。
它站着。
胡琴还在拉,唱腔还在飘,那双绣花鞋又往前挪了半步。
叩问心往下沉了沉。
这时,他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
不是程风,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就是本地。
他按下接听。
那头没声音。
他喂了一声,还是没声音。
正要挂断,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句唱:
“刘世昌——你死得好苦啊——”
那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又冷又近,像是有人就站在他背后对着手机唱的。
叩问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那身大红的戏服,不知什么时候从那道门里出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空荡荡的领口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