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拎着浮尘,反手一抽。
浮尘的白尾丝在半空炸开,像一蓬骤然绽开的雪,裹着劲风往后扫去。
窸窣声戛然而止。
不是停了。
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
像是无数张嘴正齐齐张合,要吐出声响,却陡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动静都被硬生生掐在喉咙里,半声也漏不出来,只余一片窒闷的死寂。
叩问没回头。
他指尖拎着拂尘,手腕悬空定在那儿,拂尘的尾丝还在微微震颤,却根根绷得笔直,硬挺挺地扎在半空,像是尽数刺进了什么无形的黏滞之物里,被牢牢吸住,纹丝难动。
静。
静得能听见浮尘尾丝上,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嗒。
嗒。
叩问垂下眼。
脚边的青砖上,不知何时凝了几滩水渍。
暗红的,质地浓稠,坠在砖缝里迟迟不肯散开。
不是血,却比血更粘稠。
像是某样凝实的东西化了形,顺着砖面缓缓淌开,积成了洼。
他指尖微抬,凝着拂尘的指腹稍用力,往回轻抽了半寸。
那根根笔直的尾丝却绷得更紧,似被什么东西死死勾住,抽扯间带着滞涩的沉力,连他的腕骨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抽不动了。
那缕浮尘像是刺进了什么黏滞的东西里,被死死咬住、缠缚着,连一丝一毫的挪动,都带着滞涩的阻力。
身后有呼吸声。
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
细细的、薄薄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贴着他的后颈,贴着他的耳廓,贴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往里灌气。
凉的。
像是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死人的呼吸。
叩问没动。
他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的暗红水渍上。那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积越多,顺着青砖的纹路,从身后无声地漫过来,漫过他的靴尖,又往砖缝深处渗去,一路淌向那扇小门,钻进蓝布帘子的底下。
帘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抵在帘外,正一点一点、沉沉地往里头拱。
下一秒,叩问看清了。
先是一只手。
白的,细的,指甲上沾着褪了色的红,从帘子底下的缝隙里探进来。
那手指轻轻贴在青砖上,五根指节蜷起,又缓缓张开,反复着笨拙的动作,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借力,一点点往屋里挪。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
数不清的手,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挤进来,白的、青的、肿胀的、干枯的,有的指甲断了,有的指节扭曲着,有的皮肉翻着,露着里头灰白的骨头。
它们贴着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后台,朝着叩问的方向,一点一点爬过来。
爬得很慢。
每爬一下,就顿一顿。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叩问依旧没回头。
他只是拎着那把浮尘,垂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手,面无表情。
好恶心。
然后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叩问左手倏然抬动,两指夹着一张黄符从袖中抽出,手腕轻扬,符纸便带着凌厉的风势,直往帘底那只手甩去。
然后手像是黏上口香糖一样,蠕动了几下,慢吞吞把符吞了,然后潜入地里。
叩问愣了一瞬。
那瞬间的画面撞进脑海,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沈鹤家中的那口井。
井里的那只鬼,也是这般模样,黏滞又阴邪,不惧符咒,能将术法都囫囵吞了去,行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滞涩。
出神片刻,周遭仿佛千手观音般的手已经消散不见。
叩问愣了愣。
忽然,一道嗓音自身后响起,调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悠缓,又透着熟稔的清朗,撞进这窒闷的死寂里:“看起来,有人遇上麻烦了,要帮忙吗?”
叩问依旧没回头,手腕悬着未动,拂尘尾丝绷得笔直,只肩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
他用了个法术反手将拂尘抽走了。
然后叩问面无表情:“你怎么在这?”
身后那人没答话。
只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碎瓷片上,吱嘎吱嘎地响。那步子迈得松散,像是逛自家后院,半点没把满地的断手和那窒闷的死寂放在眼里。
叩问侧过头。
余光里,一个人影正从那扇矮门里晃出来。玄色的衣裳,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缠着根红绳,跟他那根编九结的是同一路的货色。
奇怪的是,他这一路走来,那地上的手又如雨后春笋般神奇的长了出来。
若把这些阴物比作追着人的应援棒,那沈鹤怕是当代顶流都望尘莫及,满世界的阴祟都围着他转,密密麻麻缠得密不透风。
还有大A什么事。
叩问刚一想到这念头,自己顿了一下。
“......”
我有病吧??
那人走到他身侧,站定了,垂眼看了看满地缩着不敢动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绷得笔直的拂尘。
“哟。”沈鹤喜上眉梢,说,“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叩问没理他。
身后那人却半点不在意,脚步轻缓地走过来,自顾自蹲下身,目光落向离得最近的那只手。
依旧是白得青白、细瘦的模样,指甲上沾着褪得斑驳的蔻丹,红褐淡痕凝在惨白甲面。只是此刻这只手僵在地板上,五根手指紧紧蜷着,既不敢再往前动分毫,也不敢缩回帘底,就那样定定僵着,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