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拎着浮尘踏进戏台,风从塌了半边的檐角灌进来,吹得那截断成半幅的红绸幔子簌簌轻颤。
积年的灰尘被掀得扬起来,混着一股刺骨阴寒,直往人脸上去。
他站定脚步,没有立刻往里走。
不对劲。
先前在戏台外,那股煞气浓得像黑风卷地,一靠近就压得他太阳穴发紧,连指尖都冻得发僵,裹着冷刀子,能硬生生扎进骨头缝里,冻得人血脉发僵。
可此刻真正踏进戏台里,煞气反倒淡了。
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余凉,飘在半空,像清晨薄薄的雾,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他后知后觉感受了一下周围磁场。
那姑娘可能走了。
不是走了。
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他皱了皱眉头,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卷起了点凉薄的阴森,抬眼扫过周遭。
戏台子上乱得没法看。
红绸幔子蔫蔫耷拉着,积灰厚得能埋住铜钱。
戏服扔得满地狼藉,花旦水袖、武生靠旗胡乱搅在一处,蒙着厚厚一层陈灰。
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一层腐土上。
叩问绕到戏台侧后方,那儿立着一扇老旧木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伸手轻轻一推,门轴早没了油,吱呀一声锐响,又尖又长,刺得他耳膜一缩,牙根都跟着发酸。
门一开,一股更重的阴寒气迎面扑来,里头还裹着一丝脂粉败尽的酸腐味,又闷又呛,他下意识屏了半口气。
后台比台前更乱。
脂粉盒摔碎一地,碎瓷片沾着刺骨的冷,在昏暗中泛着淡白的光。
忽然叩问的脚步顿在那儿。
然后,镜子里头,那堆碎了一地的脂粉盒中间,忽然腾起一团雾。
他下意识摸出一张符扔了出去,目光落定在脚边的碎瓷上。
是只胭脂盒的残片,白釉衬着青纹,断口锋利得硌眼。
瓷片上缠着的黑气已淡得近乎消弭,只剩一缕细如发丝的,兀自绕着他的靴尖,悠悠地打旋。
但……好像没什么攻击性。
叩问没动。
他任由那缕黑气绕着靴尖转了三匝,似是终于辨清了什么,倏地便散了。
散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点痕迹没留。
诡异。
叩问心里存疑,膝盖微沉,蹲下身捡了块碎瓷片,翻过来看了看底。
胭脂盒的底还完整,描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芍药,花瓣边上印着个指印,小小的,像是女人染了蔻丹的指尖摁上去的,过了这么多年,那点红印子还在。
像是昨儿个才摁上去的。
叩问撂下了瓷片,站起身没有再看这片浪迹,往妆台那边走。
那妆台立在屋角阴影里,一排铜镜齐齐对着门口,镜面蒙着厚密的尘埃,像能捂死人的麻布。
没有光,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盯着镜子,看着镜子里头那半塌的戏台,看着那耷拉着的红绸幔子,看着那些散了一地的戏服。
然后他看见,那件拖在青石板上的水袖,动了一下。
“哒。”
没人碰它。
没风。
叩问没动。
镜子里,那截水袖还拖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盯着镜子,等。
都说镜子是通阴阳的道具,能看见平时不容易看见的东西。
后台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儿。
然后,镜子里头,那堆碎了一地的脂粉盒中间,忽然腾起一团雾。
暗紫的。
叩问眼皮跳了一下,手已经动了。
三张符纸从袖口无声滑出,叩问两指利落一夹,腕劲轻吐,径直向前一送。
符纸明明没有贴上任何实物,他却半步未顿。手腕陡然一翻,三道黄符旋着锐风飞射而出,分别钉在妆台、门框、梁柱之上,各占一方,瞬间布成犄角之势。
“镇。”
他话音落地的同时,那缝里的白冒出来了。
先是指尖。
圆润饱满,指甲上还残着一点淡红,蔻丹早已褪得只剩浅淡一道印子,像是在水里泡过许久,又阴干得发皱。
接着是指节。
纤细、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是常年练戏、捏惯了兰花指的手,软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僵。
最后,整只手掌缓缓从地缝里探了出来。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拼命抓取什么,又像是濒死之人,只求从地底挣出一口气。
手掌心正中央,有一道疤。
旧的。
横着划过去的,从掌根一直拉到指根。
叩问看见了。
他没动,也没躲。
他拎着浮尘,垂着眼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有两息。
然后他蹲下来。
“认主?”他问。
那只手没动。
叩问也不等它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小指粗,编着九结,往那只手腕上一绕。
手颤了一下,想缩。
叩问却没理会。
红绳收紧的瞬间,另一张符已经反手贴上去了,正正压在手腕脉门的位置。
符纸一贴上去,那只手立马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符上朱砂仿佛如烙铁的红一般亮了一瞬,把整只手都定在原地。
“我问你话。”叩问语气透着股不耐烦,说,“点头或者摇头,懂么?”
那只手动不了,可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又委屈张开。
“那青衣小姑娘,是你杀的?”
手指蜷起来,又张开。
蜷起来,又张开。
不是。
或者说,不全是。
叩问的目光凝在那只手上,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只扯动了唇角,嗓音冷淡:“那就是有人替你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