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陡然顿住,五根指节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和那青衣小姑娘是什么关系?”叩问的声音淡得像无风的潭水,没起伏,也没情绪,“她怎么你了,恨成这样。”
话音刚落,那只手突然疯狂挣扎,指尖乱颤,挣动得厉害。
叩问垂眸看着,眸子半阖,声线依旧是那副疏淡冷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怎么,不想杀她了?”
那手在空中抓狂了两下,只见它突然一翻,竖了个大拇指。
叩问的话头戛然而止:“……”
然后大拇指降了一半。
叩问:“……………………”
什么玩意。
“你想杀她么?”叩问开口,声线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没半分波澜。
那手立刻疯了似的左右狂摆,指节甩得发白,幅度大得几乎要挣开,态度直白又急切。
“你被人控制了?”
叩问的声音依旧疏淡,平铺直叙没半点起伏。
那手顿时急了,指节绷着,连连点动,幅度又快又重,指尖都颤着,恨不得将“是”字直接摆到他眼前。
叩问二话不说把那截红绸水袖从手腕上解下来,往那只手边上一放。
“拿着。”
他没说为什么,也没说拿着干什么。
可那只手却动了。
五根手指蜷着,慢吞吞、颤巍巍地挪过去,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泛白,骨节凸起,像是溺水之人,拼尽了所有力气,死死攥住了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叩问站起身,垂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等着。”他说。
声音不高,也没回头。
那只手还摊在地上,五指攥着水袖,掌心那道疤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
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把妆台上那把木梳子吹得滚了一下,梳齿里缠着的几根黑发颤了颤,落在地上,化成灰。
后台又静下来了。
可那只手没缩回去。
它一直摊在那儿,攥着那截水袖,等着。
叩问出了那道矮门,没往回走。
他站在后台尽头,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看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是外头已经快黑了。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听着。
后台静得像座荒坟,连呼吸声都似被冻土吞了。
叩问转身,抬脚穿过满地尖锐的碎瓷,靴底碾过瓷片的轻响在死寂里转瞬消散。他绕开翻倒的木椅,走到那扇窄小的门前。
门楣上的蓝布帘子垂着,纹丝不动,像一块沉沉的幕布,将里间的光景遮得严实。
他伸手,指尖撩开帘子,布帛摩擦的轻响在静里格外清晰。
里头还是那间逼仄的小屋子,妆台依旧立在阴影里,木梳散落在台面上,翻倒的椅子还维持着歪斜的模样。椅子腿旁的地面裂缝,比方才瞧着又宽了些,堪堪能塞进两根手指。
只是那只手,不见了。
叩问垂眸盯着那道缝,半晌,缓缓蹲下身,凑近了去看。缝底黑漆漆的,像是吞了所有的光,深不见底,什么也瞧不清。
他摸出一张符,指尖一折,叠成细条,抬手往缝里一塞。
符纸轻飘飘落下去,悄无声息,连半点微光都没冒出来,毫无反应。
他没动,就蹲在那儿等。
静,依旧是浸骨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尘埃落在地上的轻响。
片刻后,他听见了。
窸窣。
极轻,细若蚊蚋,轻得像是风吹过蛛网的错觉。
但不是错觉。
那声音从缝底钻出来,从地底下的深处漫上来,薄薄的,脆脆的。
像旧塑料袋被风鼓胀又瘪下去,一下,又一下。
窸窣。
窸窣。
叩问依旧蹲在原地,脊背挺得直,眸光沉在那道黑缝里,没半分动作,就静静听着。那声音慢得很,每一下都隔着许久,像是底下的东西,在一点点攒着力气。
忽然,缝里冒出来一点白。
是那只手。
却不是先前那样伸出来的,是硬生生扒着缝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爬。
五根手指扣住冰冷的地面,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骨节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死死拽着,它每挣一下,都带着滞涩的艰难。
窸窣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那手与之前不同,这次上面捆着好像是红布一般的东西。
猩红的布边深陷进青白的皮肉里,与惨白的手面衬在一起,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叩问看了一秒,然后他动作很快蹲下身伸手。
握住那只手腕。
凉的。
冰得扎手。
叩问微微皱了皱眉,利落地把那捆红布解了。
解的时候没说话,也没用什么符。
就用两根手指,把那拧成股的布料一点一点捻开。
黑绳一松,那只手猛地往上挣了一下。
挣得太猛,整个手掌都从缝里翻出来,摊在地上,掌心向上。
掌心里头,横着一道疤。
疤痕从掌根一直拉到指根,皮肉凹陷,颜色暗沉,显然是留了许多年的旧伤。
那只手还摊在地上,五根手指蜷缩起来,又缓缓张开,再蜷缩,再张开,反复几次,像是在摸索,又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却终究空空如也。
叩问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声音疏淡,没什么起伏:“底下还有人?”
那只手动了动,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只是指尖微微抬起,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指的是他的身后。
叩问倏地回头。
那扇挂着蓝布帘的小门外,死寂里突然炸起一片窸窣声。
不是一两下。
是漫山遍野的声响。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从帘外涌进来。
无数细碎的抓挠、拖拽、爬行声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炸开、后颈发麻。
就好像……
数不清的东西,正从黑暗深处,密密麻麻朝着他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