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京的六朝门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多人了。
偌大的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中央则被士兵隔出一大块空地。
空地上,一群人身穿囚衣,蓬头散发,形容枯槁,排排跪着。
有不谙世事的小孩好奇地数:“一,二,三……一百,一百……娘,一百之后是什么来着?”
“嘘——”年轻的妇人衣衫整洁,进止雍容,凹陷的脸颊却显示出主人的憔悴。她眼眶通红,一把捂住小孩的嘴,在小孩的耳边轻声说,“崇奴你看,第三排左数第二、第三,就是你的父亲、兄长,你要记住他们。”
小孩嘴被捂着,不能发声,只能满眼好奇地看着那两人。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的那一幕,将成为他纠缠他一生的噩梦。
“时辰到——!”
监斩官从签筒中抽出一根黑红的签令,掷在地上,“斩!”
数百名刽子手大口喝了一碗烈酒,抬起手,屠刀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就在这么一刹,时间仿若静止,四周鸦雀无声,每一滴血落地的声音,“啪”的一声响,都清晰可闻。
“哇!”人群中,忽然有小孩子被吓哭了,这一声好似触动了某个开关,霎时间,场景忽然就生动了起来,哭泣声,呜咽声,辱骂声,还有事不关己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有个书生打扮的人高声咒骂:“姓史的,你窃国诛侯,不得好死!”
下一刻,便有一列士兵拨开人群,将其粗鲁地拖走了。
“哇!娘,我怕!”小孩使劲地往妇人怀里钻,不敢去看那一地黑红,妇人却用力揪住他的头发,逼迫他看向场地中央。
“崇奴!你好好看!你好好的看!”妇人眼睛血红,形似疯魔,眼里闪着骇人的光亮,“你要看清楚,你的父兄都是怎么死的,你要把这一幕好好地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许忘!你知道吗?!”
小孩已经被吓丢了魂,只知道哭,一声大过一声:“哇,哇——”
他哭得太凄厉,已经惹得士兵开始往这边走了,就在这时,一名头戴斗笠的男人挤开人群,来到了他们身后。
“夫人,”男人低声喊了一句,“此地不宜久留,请跟我来。”
妇人这才回神,最后看了眼那片地狱,匆匆抹了把眼睛,抱着小孩,跟随男人左右穿行,消失在人群后。
正午时分,白日高悬,俪京外坊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门口,人群进进出出,一位风尘仆仆的男人看了眼牌匾,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客官,您……”见有新客,小二忙迎了上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锭银子打断了。
虽然男人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小二还是看到,他只有四根手指头。
“有约,”男人道,“海棠阁。”
小二将银子塞入囊中,殷勤地引路:“海棠阁在三楼,小的这就带您去。”
皂靴有节奏地落在地上,跫音清脆,不多时便来到包厢前。
推开包厢门,只见里面已经有了三人,一男一女,以及一个丁点大的小娃娃,小二只来得及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已越过他入了内,留下一句“多谢”,就将门关上了。
候在门内的男人满脸胡碴,眉眼疲倦,看到来人时才眼睛一亮,迎了上来:“花兄!”
男人点了点头,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便省去寒暄,开门见山:“魏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满身风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柳琴镇逗留许久的花斛珠,他那日前去看榜,不巧竟撞上了魏南青。
令他震惊的是,魏南青不仅没死,居然还成了负责张贴皇榜的传令官。
那日两人见面太过匆忙,大庭广众之下魏南青也不敢多做什么,只偷偷给花斛珠留了讯息,邀他日后俪京一聚,花斛珠趁官道通行后便想办法混入了俪京,徘徊几日,这才再次等到了魏南青的消息,于是有了这一幕。
“你居然真的来了。”
魏南青感慨万千。花斛珠亲眼目睹他为史长义做事,这无异于“叛徒”行为,却还敢孤身前来,这令他不得不生出一丝钦佩和感动。
“你若想对我不利,那日便可直接动手,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花斛珠在他左手边坐下,看向在座的另外两人,“不知这两位是……?”
不等魏南青开口,妇人便起身行了个万福:“妾身苏柳氏,亡夫乃苏瑾泽,生前曾于翰林任职,”她又指着身边的孩子,“这是妾身的独子苏忏,小名崇奴。崇奴,还不见过花叔叔!”
苏瑾泽……花斛珠略一思索,便想起此人是何人了。
苏瑾泽乃苏公之子,在苏家排名第二,正是苏子求的二哥。
崇奴看起来才三四岁,生得标志,然而此刻一张小脸却惨白惨白的,眼睛里也没有神采,被他娘一唤,倏地打了个哆嗦,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埋首在苏柳氏的脖子里,呜呜地哭出声:“娘,我怕……”
苏柳氏神情一黯,轻轻拍打小孩的后背。魏南青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孩子是方才在六朝门外吓坏了,却不好对苏柳氏此举多说什么,只好扯开话题:“出事那天弟妹正和崇奴在城外普渡寺还原,这才逃过了一劫。后来史贼命我和其他人一起去搜捕‘逆臣’余党,差点抓住弟妹,我趁别人不注意,悄悄把弟妹和崇奴藏了起来。”
苏柳氏接话道:“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却也知荣辱,史贼灭我大国,破我小家,此等不忠不义的贼子,如何能登大宝!亡夫临终前留了一封信给我,细数史贼种种罪状,要妾身一定要将崇奴抚养成人,日后报此家仇国恨!”
说着说着,她眼睛红了一圈,却强行忍住了,神情之坚定,令花斛珠都不由生了一丝动容。
崇奴哭累了,还伏在他娘的怀里,时不时地抽泣一声。
花斛珠目光沉沉地看了眼小孩乌黑的后脑勺,轻声道:“夫人能有此心性,在下敬佩不已。”
苏柳氏放下崇奴,忽然离座,“噗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崇奴眼睛鼻子红了一圈,睫毛上还挂着一串泪珠,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他的娘亲。
他不懂,他不懂娘亲为什么要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