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面,堂堂七尺儿郎,弯腰蜷缩成一团,将头埋在了手掌里,泣不成声。
萧辩忍不住按上他肩头,他知道,这个时候是收拢人心的好时机,一名合格的上位者,这个时候应该说一些安慰的话,或者给他一些定会为他复仇的承诺,可是张了张嘴,他却觉得喉咙里干巴巴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而是苏子求突然抬起了头,抹了把眼睛,握紧拳头,神情凶狠:“爷,我们一定能收复河山,杀死史贼的,是不是?!”
萧辩心中苦涩,加大了掌中力道,最终还是在他明亮如炬的目光里,慢慢地点了下头。
“嗯!”
这一下虽轻尤重,将另外两颗惶惶不安的心安定了几分。
可是却无人知道萧辩心里的沉重,那些铮铮傲骨,殷殷期盼,一个胜过一个的重,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原本只想逃出来,活下去,然而从赵公公的临终嘱托开始,这条命,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那些将一生都奉献给萧家的忠烈之士,如同一道道枷锁,将他牢牢锁住。
他辜负不起。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一天,他真的要为这个国家,为“萧”这个姓氏而去拼命。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一切又是那样的理所应当。冥冥之中,他似有恍然: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生而为萧家子,便死也是萧家魂,他摆脱不得。
苏子求离开了房间,谢衣因和他扮作夫妻,便留了下来。灯火惶惶,萧辩一手轻抚额头,眼睫轻阖,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疲倦。
“爷……”谢衣担忧地看着他。
萧辩没等她说完便挥了挥手:“你先去休息吧。”
谢衣体谅地闭嘴,却没离开,安静地陪坐一旁。
萧辩于是知道自己不能再露出丝毫软弱了,如今自己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连自己都失了斗志,恐怕另外两人也撑不了多久了。他只得提起精神,道:“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谢衣果然松了口气:“好!”
简单的洗漱后,二人来到床边,和衣躺下。
这一路谢衣为了掩饰姣好的身段,在腰间裹了一件棉衣,为求谨慎,便是睡觉也不敢解开。腰间的衣服硌得她有些难受,许久都没有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轻声道:“爷,你睡了么?”
“嗯?”萧辩发出一声鼻音。
谢衣:“也不知道京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沉默片刻,萧辩安抚道:“多想无益。”
谢衣静了一会,又忍不住道:“子求看起来很痛苦……”
萧辩:“因为他有亲人需要牵挂。”
“今晚我其实有那么一瞬,挺羡慕他的,”谢衣低声道,“小时候我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后来弟弟生病走了,嬷嬷把我捡回去,我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再后来就跟了爷您,我都不知道我的父母长什么样。”
萧辩没答声,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的谢衣并不是真的想讨论她的家庭,更不需要什么回答,因为这一个月里变故太多,她只是想说些什么来借此发泄心中的不安。
谢衣:“不提这些了,爷,再一个月我们就能到刑州了吧?”
萧辩:“没错,快了。”
“提到刑州,我突然想起一个人,”谢衣忽然笑了声,“爷,你还记得明玥姐吗?”
萧辩:“记得,她以前和你一起被母后指到我府上的,我记得她来了不到一年就嫁人了。”
谢衣笑道:“明玥姐绣工是顶好的,当年出嫁前给几个姐妹每人都绣了一个荷包,双面绣,漂亮的紧,我用到现在……她嫁的是一户从商的人家,后来走商去了刑州,就在那定居了下来,前些年我还和她写过信,她生了两个胖小子,夫家把她当个宝,处处呵护着。”
说到这儿,想到了自己与之截然不同的命运,谢衣突然又没了谈兴,沉默了片刻,意兴阑珊地道:“不说这些了,明早还要赶路,睡吧。”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摸黑下楼,大堂里空无一人,小二掌着油灯,窝在柜台后浅眠,被他们的动静惊醒,打着呵欠招呼了一声:“三位起得早啊。”
“这不要赶路么。”
“也对,眼见快过年了,几位是想在年前到俪京吧,”小二还记着昨日白天的闲谈,“这时间确实挺紧的。”
听他这么说,三人都有些愣怔,遭逢大劫,早忘了原来竟快过年了。
“是啊……”苏子求胡乱应了一声,语气里带出一抹唏嘘。
谢衣的寒症虽然好了,却落了点咳疾,趁着这回的落脚点有人烟,想抓点药治一治。于是出了客栈后,他们便按照先前说好的,兵分两路:谢衣去药店抓药,苏子求和萧辩去车马行租一辆马车,寅时三刻在镇的东门口会合。
因这两年战火不歇,车马行的好马早就被征收走了,留下的全都是驽马,萧、苏二人勉强挑了匹枣红色的母马,又买了车厢,在卖家热情的帮忙下把马绑好。
出门时,苏子求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驽马十舍,旬亦至之,虽然不是好马,但路上花的时间也能缩短大半了,若是实在没得吃,还算是个备用粮。”
话还没落,便见前面哗啦啦地跑来一队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队士兵盔甲整齐,手持长枪,军纪严明,显然是正规军。
要遭!萧辩暗叫不妙,却还沉得住气,提醒自己先搞明白对方的意图再做打算,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动手。
又想起苏子求鲁莽冲动的性子,担心他会按捺不住,萧辩不由握了握他的肩,明明白白地传达了四个字:稍安勿躁。
这时,为首的士兵走上前,将他们两个都打量了一遍,最后大手一挥,冷冰冰地道:“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