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斛珠裹着萧辩最后留给他的那件貂皮大氅在雪地里疾行，天黑了爬上树眯一觉，天亮继续赶路。他什么干粮都没带，饿了就扒开雪，在潮湿的泥土下挖一些草根裹腹，渴了就更好解决了，抓一把雪塞嘴里便算完事。

没有萧辩在，便没了那么多讲究，虽然在雪地里跋涉，但是前行的速度并不慢。

他没有往西南走——既然萧辩晚上便抛下了他，那日白天萧辩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至于往哪去寻他们，倒也不难，左右萧辩是要去珠州的，不论从哪绕道，最后都要往东，去海安府，所以他打算先去东面等他们。

在出发前，花斛珠先回了一趟京城，然后打算直接从京城沿官道往东，只是入京的官道仍旧由官兵严守，不通行人，他只能暂且在城外二十里处一座名叫柳琴镇的镇子歇下，一边等待官道重新开放，一边打听京城的消息。

若萧辩他们不慎出事，京城里一定会有消息传出。

自入了柳琴镇后，花斛珠一直流连在茶楼酒肆，这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他尽可能的从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搜集消息。

因战火牵连，许多人拖家带口逃难至此，不大的镇子在这两年里变得越来越拥挤，街道两旁蜷缩着的多是形容枯槁的流浪儿。而往来骚人酒客，高谈阔论的，也无非是这一场战乱——

这一仗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史长义发家于关内一带，从兰州起，一路向东。这一场战争并没有打出势如破竹的气势，两方打得势均力敌，胶着了整整两年零三个月。当时领兵的元帅是魏老元帅，虽年至花甲，却雄风不减当年，曾一度将史长义逼退至渭水以南。

可惜后来魏老元帅亲兵之中出了叛徒，趁夜潜入元帅帐中将其杀害，朝中再无能人可堪大任，直把先帝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一命归西了。

传闻史长义手下有三名谋士，其中最为智囊的一人名叫江沅，师出鬼府，是前朝第一谋士的传人，平素最好丝竹之声，史长义投其所好，搜刮了各种古琴名箫，学古人三顾茅庐，这才将其感动，引为知己，出山伴随左右。

策反魏老元帅帐下亲兵一事，便出自江沅手笔，亦是他出山之后所谋划的第一件事。

花斛珠喝下最后一口茶，耳边听着隔桌两名书生滔滔不绝地讨论着江沅的智谋，垂眼起身，买账走人。

国已不国，这些人却将其当做茶余饭后的话料，可见民心不古，这万里江山改名换姓，是萧氏气数该绝。

日暮西山，天边余晖了了，仿佛如这腐朽朝代一样，拖着庞大的身躯，渐渐沉入地平线的那一端。

可是还没有绝，萧辩，他是萧氏的最后一口气，只要他不死，那萧氏便不死。

花斛珠脸色深沉凝重，盯着天边最后那抹余晖，眼里翻涌着无人能看得清的思绪。

又这么过了两日，仍旧风平浪静，然而愈是平静，愈让人觉得山雨欲来。

花斛珠却并不太着急。

算算日子，离城破那日已经过了足足一旬了，若再封锁下去，恐怕会惹得民心不安，史长义虽是一介武夫，不懂治国，但他手下有那么多能人异士，断不会任他就这么封锁下去。

果不其然，一日后，镇上突然来了传令使，张贴布告，官道放行。与这个消息一同张贴在榜上的，还有另一则消息，一则足以轰动天下的讣闻——

【辩帝病笃，佞相周杼挟天子，令诸侯……兰州屯营使史长义奋勇勤王，于是月十六抵俪京，杀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