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雪渐渐小了。
两道人影出现在山林中,步履蹒跚,相携前行,正是萧辩和谢衣二人。
“咳,咳咳。”谢衣裹着斗篷,小脸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再坚持一会儿,”萧辩扶着她,眉眼间满是担忧,语气低沉温柔,“再一会儿就好,就快到子求说的那间小屋了。”
得他关心,谢衣心下微暖,抿着唇点了点头,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在萧辩的搀扶下,顶着风雪继续往前走。
又行了数百步,黑黢黢的前方果然隐隐绰绰地现了一间木屋的轮廓——这两天苏子求一有时间就会在附近山林中查探,这间木屋便是他无意间发现的,若不是知道有这间屋子的存在,萧辩也不会这么果断地决定今夜就赶路。
二人加快步伐,走到屋前。
屋门上拴着一把锁,萧辩取下佩剑,用剑柄狠狠把锁砸开。
木屋虽小,好歹将呼啸的北风挡在外面,进了屋子后只觉身上一轻,萧辩取出火折子,一手护着微弱的火光,四下打量。
只见屋子里只有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桌,桌上有一盏落满灰的油灯,里面还有薄薄一层油渣,他将火折子凑到灯芯上,竟点亮了。
除开这张木桌外,屋子里再无其他家具,一面墙上钉了几个木架,架子上放着一些生了锈的农具,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把用鹿皮裹制的弓,也落了一层灰。
他掂了掂那把弓,放到了包裹里。
“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会有这么一间小屋?”谢衣想缓一缓有些凝滞的气氛,便挑了个话题。
“应是山里猎户建的,现在是寒冬,才空着。”
谢衣又道:“也不知苏大哥怎么样了。”
萧辩安慰她:“放心,他只需驾着牛车在林子里绕远,一定能在天亮前赶来与我们会和的。”
为了迷惑花斛珠,苏子求受命驾着牛车,留下一路往西南去的车辙印。
两句话的工夫,他们已经把行李打开,谢衣取出一张毛毯,铺在地上,又把衣服全都垫在上面,“爷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下吧。”
萧辩看她脸色不太好,便道:“我不困,你躺会儿吧。”
谢衣站起身,刚要说什么,却因站得太急而眼前发黑,晃了一晃。
萧辩忙扶住她,半是担忧半是强硬地命令:“快躺下。”
谢衣知道自己身子还没好,今后还要赶路,于是不再逞强,乖顺地在衣物上躺下。
萧辩正要收回手,却冷不防被她一把抓住。
“爷,”谢衣抿了抿唇,“您身体也没大好,也躺下,一起休息会儿吧。”
萧辩有些吃惊,讶异地看向她,却只见她抿了抿唇,眼里的羞赧稍纵即逝,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又重复了一遍:“等子求回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趁这工夫,您也休息一会儿吧。”
萧辩不由哂然:非常时期,还守着那些古礼,倒显得自己太过拘泥古板、不知变通了。这么想着,他心里对这姑娘又高看了几分,不再推辞,在她身边和衣躺下。
不过虽然躺下了,因心里压着事,他是毫无睡意,可一想到接下来几天还要赶路,能休息一时是一时,于是闭上眼,努力驱逐大脑里纷纷杂杂的念头,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他好不容易憋出点睡意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又咳了起来。
许是怕打扰到萧辩,谢衣拼命压抑着,只偶尔实在忍不住时才发出极小的两声低咳。忍到极致,她的胸腔里发出浑浊的呼噜声,身子都开始发抖。
萧辩睡意全消,心里生出一丝怜惜,叹了口气,侧过身,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谢衣蜷在他怀里,那根弦终于绷断,连带着之前压抑着的病气一起爆发出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看着好不可怜。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缓了一点,喘着气,低声道谢:“多,咳,多谢爷……”
萧辩就着虚抱住她的动作,没有动弹,沉默许久,才问了句:“你不怪我为什么非得在今夜出发吗?”
“谢衣怎会责怪爷呢。”
萧辩淡淡道:“这样的天气,你会死的。”
谢衣静了片刻,才轻声道:“谢衣省得。我们已经拖了好几天了,大雪封山,虽然因着这雪,追兵一时寻不到我们,但如今外界时事不明,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多拖一天,我们逃脱的希望就少一分,若真等雪停了再走,恐怕等着我们的就是装鳖之瓮了。如今我们走的,是死路,又何尝,又何尝不是我唯一的生路。”
她努力维持着语气的淡然,结尾的几个字仍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