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大可不必跟来……”萧辩哑着嗓子道,“你常年深居宫中,从未露面,也无人知道你这么一个弱女子会跟着我从宫里逃出来,若你留在葫芦村,便是官兵追来,也认不出你。”
这一回谢衣过了许久才答萧辩的话:“不怕与殿下说句实话,”她轻笑了一下,竟用回了从前的称呼,“山野村妇,整日计较家长里短,忙耕种织布,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谢衣一介女子,目光短浅,胸无家国大义,我选择跟着殿下,只是想为自己的人生搏一把。”
她平日看起来温柔沉静,却没想到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更没想到的是,听了她这话,萧辩并不觉生气,竟还隐隐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其实想来,跟着他逃出宫的几人,或多或少,都是这么想的罢。
他于是有几分轻松,又带着些奇异地问:“你竟有这么大的野心?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
“从前想也只是妄想,所以谢衣不曾想,如今却有了一丝可能。”谢衣不卑不亢地答道。
萧辩喟叹,在这片兵荒马乱里,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她倒是活得明白,而能这样明白地活着,在如今,又何尝不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幸运?
于是,因这一丝艳羡,萧辩难得冲动了一把,问她:“你想搏什么?”
谢衣听出他语气里的纵容,大胆地道:“无非是荣华权贵。”
“朕许你。”
屋外下着茫茫大雪,寒风呼啸,黑暗里,这名落魄帝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缓缓地对着怀里的女子许下承诺:“朕许你,若有朝一日朕重登宝殿,便许你这世上女人最高的权势与荣华。”
……
二人相拥而眠,许是萧辩的怀抱确实温暖,谢衣不知不觉睡得很沉。直到被人摇醒,她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萧辩眼神清醒,显然早就醒了,一只手臂不知何时被她枕在头下,却并未动身吵她。见她睁眼,才动了动手臂,温声询问:“身子如何了?”
“谢爷的关心,奴婢大好……”
谢衣表现得再大方坚韧,到底是个女儿家,眼前这一幕让她脸止不住的发烫,有些慌乱地坐起身。
仓促间一抬头,正好看到苏子求朝她咧嘴一笑,笑得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哟,谢姑娘醒了呀。”
这下谢衣更臊的慌了。
“好了。”萧辩出声为她解围,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将目光扫向苏子求,苏子求立马乖觉地闭了嘴。
可没忍多久,他就又本性毕露了,趁谢衣收拾行囊的时候,贼兮兮地凑到萧辩旁边:“主子,你们昨晚……”
“想什么呢你,”萧辩终于忍不住赏了他一个爆栗,“是昨晚太冷了,她发了寒症。”
“嘿嘿嘿,主子,天那么冷,你们怎么不把这张木桌劈了烧火?”
萧辩一怔,他到底经验匮乏,真没想到这一处。
“不说这个了,你昨晚怎么样?”
苏子求倒也见好就收:“我听您的驾着牛车在山里转了一圈,昨晚雪大,阿……花斛珠就算追出来,没过多久车辙都会被雪埋住,也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估摸着差不多了,就把车扔在不远处的山坳里,走回来了。”
萧辩一边听,一边转头看向门外。
门大敞着,肆虐了一夜之后,北风小了下来,呜呜地穿林过。视野所至,只余下白茫茫一片,仿佛世间万物都被这片素净给覆盖了,苍茫的山野中,没有丝毫生机。这雪下得既温柔,又残酷。
苏子求直起身子,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一个冲动,将心里压了许久的担忧说了出来:“主子,东西我们都带走了,花斛珠如果真追出来,恐怕活不出澜山……”
萧辩舔了下干涸的嘴唇,忽视心里的那一丝愧疚不忍,冷硬地道:“所以他怎么会追出来呢,在那个村子里,他可以活过这个冬天。”
苏子求急道:“万一呢!您昨夜让我兜那么一圈,不就是为了防止……”
谢衣打断了他:“爷,收拾好了。”
萧辩“嗯”了声,没有回头,直接走进雪地里:“我们该上路了。”
他的身后,苏子求忍不住朝谢衣瞪眼,“你干什么?”
“是你干什么,”谢衣低声嗔道,“那个小内侍确实身份不明,带在身边着实危险,更何况爷已经下了这样的命令,你这时候还说这些,不是给爷添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