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爱过。”他说,“可朕不能爱。”
他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她是朕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他顿了顿。
“也是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晏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
那画上的女子,眉目温柔,笑容浅浅。
他忽然觉得,那眉眼,有些眼熟。
像谁?
他想不起来了。
“她是谁?”他问。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幅画,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三哥的娘。”他说。
晏听澜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温柔的女子。
那是三哥的娘。
是父皇最爱的人。
也是父皇亲手杀了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哥那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父皇,”他哑声道,“您……”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
“老五,”他说,“朕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他看着晏听澜,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恨朕,应该的。你恨这江山,应该的。你恨所有人,也应该的。”
他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
“你三哥,是无辜的。”
晏听澜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鬓边的白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皇帝转过身,望向窗外。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五,”他轻声说,“去守皇陵吧。”
晏听澜没有动。
皇帝继续说:“替你三哥守着。替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守着。替朕守着。”
他顿了顿。
“等你想明白了,再回来。”
晏听澜的嘴唇动了动。
“父皇,”他说,“您不怕我跑了?”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跑?”他说,“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转过身,看着晏听澜。
“老五,”他说,“你是朕的儿子。你的命,是朕给的。你的路,是朕安排的。你能跑到哪儿去?”
晏听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从头到尾,都逃不出这个人的手心。
因为这个人,是他的父皇。
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是这盘棋的——唯一棋手。
他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跪下。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很瘦,很孤单。
像一只终于飞不动了的鸟。
门关上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江寻舟。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了。
“寻舟,”他说,“你恨朕吗?”
江寻舟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恨。”他说。
皇帝笑了。
“应该的。”他说,“你师父,是朕杀的。”
江寻舟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
“可你还是帮朕做了这局。”
江寻舟沉默了一息。
“因为三殿下。”他说。
皇帝愣住了。
“什么?”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因为三殿下,”他说,“是您和师娘的儿子。”
皇帝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你……知道了?”
江寻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很久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孤直,”他轻声说,“你徒弟,比你好。”
江寻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
那个在雪夜里给他开门的人。
那个在冷宫里陪他吃饺子的人。
那个在他师父坟前磕头的人。
那个人,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陛下,”他轻声说,“三殿下他……”
皇帝点了点头。
“朕知道。”他说,“他在养伤。”
江寻舟的眼睛亮了。
“他……”
“死不了。”皇帝说,“你那一刀,刺偏了三分。”
他看着江寻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故意的。”
江寻舟没有说话。
皇帝笑了。
“孤直的徒弟,”他说,“果然不一样。”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是比笑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