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躺在榻上,毫无睡意。与师父商议的计策中,并没有城南的金华酒酿坊,也不曾安排什么小厮。可今日确是有惊无险,她低估了安亦怀的戒心,若不是安铭顺势道出,安亦怀定是不会信她。
可她与王文锦并没有任何交集,从前只是听父亲提过这个人名。她是大禹唯一的女官,能在一众才子之间脱颖而出,还就任尚书之位,可见是一个极有才华的女子。
可此事绝非小事,若不是偶然,那此人就是洞悉了自己所有的计划和安排。若是如此,她为何没揭穿,甚至帮了她一把?可此人是敌是友还未曾可知,也只能再做打算。
今夜去见汪伯伯时,可向他打听打听此人。
许是今日流血太多,想着想着,应许竟昏昏然睡了过去。
安柄离开后院,走在回廊,心下不宁。现如今所有证据皆指向陆彦,可他始终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找普通民众扮作流寇去骚扰城西,且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谨慎到书信都不亲自着笔,这不像陆彦的手笔。此人好大喜功,又爱招摇过市,心思绝不会如此缜密。
可偏偏这留有金华酒余味的信纸,以及企图以火势来毁尸灭迹的行径确实过于愚蠢。安柄一边想着,一边往安亦怀寝室去,此事应当再与义父商讨一番。
原本并不狭窄幽长的回廊,安柄现在走起来却觉得甚是艰难,每走一步,脚趾就传来钻心的痛。从后院到义父的书房,不过百余步,他却足足费了半柱香的时间。
安柄刚到书房门口,安拾正从里面出来,两人撞了个正面。
安拾是安亦怀在安柄两兄弟之后收的义子,捡到时他已经七岁。虽说比安柄稍长几岁,却得称呼安柄一声兄长。
安拾见安柄脸色难看,便拱手上前询问:“兄长,你......这是怎么了?”
安柄脚掌在鞋里拱了拱,想来被应许用门挤了脚这种事自是说不出口,就随便搪塞道:“无事,”又转移话题道:“城西如何了?”
安拾回道:“城西无事,只是那些闹事的流寇家里着了火,一时拿不定主意,就来禀义父。”
应是应许逃走之后陆彦又点了火,还当真是贼心不死。安柄想着又对陆彦增了几分厌恶,又问道:“那可有抓到纵火之人?”
安拾摇了摇头,道:“那人以黑纱蒙面,又披一件黑色斗篷。逃的飞快,我们也只看见了背影。”
安柄也没想再问什么,就想等安拾离开后自己再进去。若是让他瞧见自己跛脚的窘态,免不了要问缘由,这岂不是丢了我这做兄长的面子。
好在安拾也颇有眼力,见安柄没继续追问,就拱了拱手离了书房。
安柄这才抬脚进去,刚踏进书房,就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书房宽敞,摆置简单整齐,只一张檀木书案雕琢精巧,色泽淳厚,案上摆着一只青色鹅颈素瓶,瓶里插着几只黄色腊梅,想来那香味就是这腊梅。
安柄心道:“以前不曾见过义父喜爱侍弄花草,如今倒是稀奇。”但他也未曾多心。
见安亦怀正侧卧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闭目小憩。安柄本不忍心打扰,但眼下事态紧急,便出声唤道:“义父——”见安亦怀没做回应,又唤了两声,安亦怀才幽幽转醒。
安柄道:“此事,义父想如何处置?”
安亦怀抬了抬眼皮,道:“刚安拾来禀,你想必已经知道了。”他稍稍一顿,接着道,“城西之事如今暴露,陆彦留不得了,找人做掉。”
安柄回道:“义父,陆彦背后定是还有一人,这么周密的布置他想不出。若是此时除掉他,恐怕会打草惊蛇,若是惊动了皇上,此事就难办了。”
“背后之人可有线索?”
安柄道:“目前尚未可知。可酿金华酒的酿坊只有两家,王尚书和萧大人。中正处萧大人的酿坊只供皇室,城南王尚书的是私人酿坊,我去查的时候,王尚书很配合。而那指正陆彦的小厮据王尚书所言是不日前才调去的,她并不知知晓这人来历。”
“我与安铭又调查一番,才得知那小厮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赌债。就在前几日突然有人找到他,说介绍他去酿坊工作,还给他银子。代价就是让他在王尚书的酿坊写一封信,但那小厮说给他介绍工作的人不是陆彦。”安柄僵了僵,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的猜想道出,此事已经很明了了,萧虎或是为了混淆视听,或是有意挑拨义父与王尚书的关系,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做下这一局,为的就是坐实义父的谋反之心。可这也都是他的猜想,还须证实萧虎是否生了二心。
安柄想了想还是没说,若是先入为主,恐会伤了义父与萧大人之间的和气。
安亦怀沉思片刻,道:“去查查萧虎近日都在做什么。”
安柄:“是。”
安柄欲转身,抬脚时一时忘记自己脚趾有伤,狠狠地踩了一脚。登时脚底一歪,一个踉跄,整个人撞在了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