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捂了捂腰间尚未凝固的血，刚要开口却被宝珠抢了先：“戴公子，你为何会在这里？”

戴凌景便将他与应许的计策一一道来，宝珠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呵斥二人太过大胆。霍盈月面上却毫无波澜，语气平缓道：“此计虽凶险，却是解眼下困境的唯一之举，若我去不了凉州，皇上也没有理由降罪于戴家。”

戴凌景立在门外也有片刻，里面的话他都听见了，霍将军是起了谋反之心，若是让他袖手旁观，看着曾经与自己亲如父子的人去送死，他戴凌景做不到。

“霍将军，若挑起战火，必会两败俱伤，百姓便没了活路。”戴凌景突然道：“若我能替将军翻了这冤案，将军能否就此停手，另为自己谋一条别的出路？”

“翻案？”霍靖钊嗤笑一声，道：“若为我正了名，我妻儿老母可能活过来？”

“我霍靖钊戎马半生，上对得起大禹，下对得起百姓。而我这半生功绩却成了妻儿老母的催命符，他们何错之有？”

“既然他无德无才，这天下君主我霍靖钊为何坐不得？即使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我亦无所惧。”

“可是......”戴凌景还想出言相劝，却被霍靖钊打断：“瑞合，你从小便跟着我习武，应当知我是什么性子，为何还用这虚无的名声辱我？”

“我知你父亲忠君，所以你不帮我，我不怨你。可你若阻我，休要怪我不念及旧情。”

戴凌景嘴唇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他又有何立场去劝霍将军呢？失去亲人之后，他所信之人、所守之城皆背叛于他，如何能不恨？

霍靖钊转过身去，背对众人，目光落在那尊佛像残破的脸上，“瑞合，”他声音低哑，“你走吧，带着她们走。”

戴凌景站在原地未动。

霍盈月忽然上前，扶着肚子跪了下去。

“哥哥，我不走。”她仰起头，眼眶通红，“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月儿，你快起来，”霍靖钊转身去扶霍盈月，“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你离我越远越好。若成，月儿以后便是平安顺遂，荣华富贵；若不成，我所做之事你不知也不曾参与，戴宏毅也有办法护你周全。”

“我需要给她们一个交代，才有颜面下去与他们团聚。”

霍靖钊松开霍盈月，为她拂去眼角的泪，重新看向应许，将瓶子抛了过去：“你娘的命，你自己选。”

“霍将军，”应许道：“若我不帮你，你就杀了我娘吗？”

霍靖钊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她。

“你说我跟你一样，”应许继续道，“我们都要他们死，可我要的是仇人的命，你要的是这天下人的命。”

霍靖钊一怔。

“凉州城破，百姓流离失所，霍府上下满门被屠，”应许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是谁做的你找谁，可你若是起兵，死的就不止那些人了。边关的百姓，晏都的百姓，你手底下五十万将士，都要跟着你赴死吗？那戴夫人怎么办？她腹中的孩儿怎么办？”

“应许！”戴凌景急声打断她。

应许没停。

“你问我当年跪在承天门外时，可曾立誓为父平反，我说不曾。因为我知道，即便是平反了，又有何用？一纸虚名也换不回我父亲的命。父亲曾说，他不求功与名，只想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应许顿了顿，道，“你所求之事，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至于我母亲，我自会护她周全，你伤不了她分毫。”

“还真是天真，”霍靖钊笑了笑，“解药就在瓶子里，你要不要随你。至于你帮不帮我——”

“你已经帮了。”霍靖钊捏了捏手中的兵符，只要兵符未落入他人之手，只要我霍靖钊还活着，那五十万铁骑便只听命于我。“本想让你帮我夺下三王李承基手里的兵权，现在看来，不过是我多杀几人罢了。”

霍靖钊转而看向戴凌景，道：“瑞合，护好你的姨娘和她腹中的孩子。”

此时，霍盈月已泣不成声。霍靖钊寻了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一角，替她抹去泪痕，道：“月儿，保护好自己，待我归来，给你腹中孩儿赐名可好？”

“哥哥，”霍盈月拼命摇着头，“哥哥，你别去了好不好？我想让你活着。”

“你也觉得哥哥会输，对吗？”

霍盈月依旧摇头，她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此刻说不出别的话，只能紧紧拽着霍靖钊的衣角。

屋外的雪停了。霍盈月按照原计划，以假死脱身，宝珠回府复命。

应许走在路上，竟有些恍惚。她那样指责霍将军，又何尝对他公平？天下人的命，就比一个人的命贵重吗？她不知道。

走着走着，她便跌跌撞撞倒在安府门前。她已经五感尽失，就连痛觉也没了。霍盈月刺她那一刀，血染红了她半片衣巾，她也无从察觉。

霍将军给的药她不能吃。若是吃了，她见过霍将军的事定会被安亦怀知晓，霍将军便活不成了，她的复仇计划也会满盘皆输。

“义父，”应许拼命叩打着大门，“义父，救命……义父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