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聒噪喧哗的承天门,今日却静得出奇,众臣都各怀心事,候在殿外等传唤。安亦怀的轿辇刚停在门外,工部都水清吏司萧虎就快步迎了上去,瞧了一眼那两人抬着的黑漆顶轿子,开口道:“入秋天寒,公公还这样节俭,当心身子。”
两人抬小轿,漆黑顶是六品以下的官员才会坐的轿子。而安亦怀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虽无正式品级,但职权也在正四品以上,如今只不过是作戏给旁人看罢了。
“前方战事吃紧,百姓苦不堪言,咱家能为皇上分忧是咱家的荣幸,”安亦怀抬脚下了轿子,“如今李将军临危受命出征北凉,擒拿罪臣霍靖钊......”
“安公公,事情真相亦未可知,罪臣之说恐不妥吧”出言反驳之人正是兵部尚书戴宏毅,此人为官正直,又常与军中之人打交道,说话更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是个直肠子的人,又自幼与霍靖钊交好。但霍靖钊叛国通敌,满门抄斩的罪诏是皇上亲自下的,如今他这般说就等同于指责皇上昏聩无能。
安亦怀还未答话,萧虎已先插口道:“戴尚书的意思是......皇上下错了旨?”
“你......,”戴宏毅心里一阵恼火,但他张口却不知如何反驳,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了口,便慌乱解释,“我何曾有这样的意思。”
“戴尚书不过是爱惜人才,一代将才就此陨落,任谁都叹兮,”人群外一人突然开口了,众臣转头,只见那人将笏板别在腰间,孟浪地靠在承天门的日晷旁。
那人松松地抬起眼皮瞧了萧虎一眼,接着道:“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项庄舞剑,怕不是你对皇上有意见,借戴尚书之口宣泄出来罢。”
“我没有,你信口雌黄......”
汪如羊一向不掺和朝堂之事,尽管官职礼部尚书,可平日上朝都是王侍郎代理。今日怎么站出来替戴宏毅说话了?萧虎一边琢磨着,一边看向安亦怀。
“汪尚书,此事不过是群臣私下里拌两句嘴,都是为了大禹和皇上。”一阵秋风掠过,安亦怀紧了紧大氅,对着汪如羊微微颔首道,“萧执事口无遮拦,还望尚书海涵。”
汪如羊年纪轻轻就坐了礼部尚书的位子,也是朝中唯一一个商贾出身的探花郎,仅次于当年同期的应怀民。汪家世代为商,可都不景气,就在汪如羊祖父那一代突然发了家,好巧不巧那年灾情泛滥,又遇倭寇,是其祖父掏空家底鼎力相助,大禹才有了今日的繁荣盛世。
大禹本有明令禁止从商者不可参加科考,不可入朝为官,而先皇考却为汪氏一族开了这特例,然当年汪氏子孙都无入仕之意,到了汪如羊这里,竟一骑绝尘成了探花郎。
据说还是因为跟一个书生打了赌,怄气才参加的科举。因此朝中之人对此颇有说辞,但从不敢明面上编排。
“我既不知朝中什么时候成了你这阉人掌事了?”汪如羊将腰间的笏板抽出,朝安亦怀走去,“不过是奴才罢了,也敢自称臣?”
安亦怀听到阉人二字,阔袖里藏着的拳头攥的骨节发白,面上却淡然一笑道:“汪尚书说的在理,咱家受教了。
萧虎心下一怒,想上前呵斥两句,却被安亦怀拦在了身后。这时,杨内侍从太和殿里出来,传唤众臣上朝议事。
众臣领旨行至太和殿,文武各臣位列大殿两旁。
“臣有事启奏”萧虎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萧爱卿,有何事便说吧,不必拘礼,今日不是朝会,只是急诏各位爱卿商讨滞留在凉州那五十万北元铁骑之事。”贤德悬坐高台,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中。
萧虎起身,道:“臣以为,霍靖钊通敌叛国,罪不可恕。但那五十万铁骑并无过错,都是栋梁之材,应仍为我大禹所用,但......”
“但是什么?萧爱卿直说便是。”
萧虎偏头瞧了一眼戴宏毅,身子矮了矮道:“但,北元铁骑一向认将不认符,如今兵符又下落不明,恐更难得人心!”
这一眼,不是萧虎怕戴宏毅,而是专门做给皇上看的。朝堂之上谁人不知道戴宏毅与霍靖钊自幼交好,霍凌景还将自己的亲妹妹嫁入戴府,但此次皇上念其一介妇人又身怀六甲,便恕其不知者无罪,才免遭劫难。
贤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看向戴宏毅道:“戴尚书,你对此有何看法?”
戴宏毅不敢迟疑,躬身上前道:“臣.......,臣以为北元铁骑虽是霍将军麾下兵,但终归是守护大禹国土和百姓之兵,一切都凭皇上定夺。”
“虽说如此,大家都知道北元铁骑出了名的野蛮不受教,恐怕须得安抚军心。”不等贤德开口,萧虎又道。
“那以萧爱卿之见,当如何?”萧虎此话正中贤德下怀,他亦知霍靖钊在军中威望,虽在帝王之位,有着无上的权利,但终究只是冷冰的意旨。比不过他们生死过命之交,他没有十全的把握北元铁骑会归顺。这就是他惧怕霍靖钊的原因之一,即便知他无谋逆之心,但,他有这个能力——便是罪。
萧虎道:“戴尚书之妻霍盈月乃罪臣霍靖钊嫡妹,同出一脉,若是让她出面安抚众军。既可证君臣之心,圣上之仁爱,又可收复军心。”
“皇上不可!”戴宏毅几乎脱口而出,“贱内无才,怎可堪此重任!”
如若此次霍盈月出面,不仅坐实了霍靖钊通敌叛国,定会有人拿霍家血脉大做文章。到那时戴宏毅若竭力担保,便是同党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