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顺着田埂，拐进了一处农户——四方小院，依山而建；四周用篱笆围着，一座茅草屋立在院中，烟囱还缓缓滚着浓烟。

“娘，”应许急步拨开院门，脚还没踏进去，就冲着里面喊：“娘？我回来了，娘。”

院里种着一棵不算粗壮的绒花树，是父亲在狱中自戕那年母亲种下的，此时已经叶落花败，只剩寥寥几片残叶悬挂枝头。应许顺手捞起一把篰篮里晾着准备入冬的白萝卜干，接着一屁股坐在了一旁悬着秋千上，扔了几片到嘴里。

“喊什么喊？一回家就娘，娘，娘的，又跑哪野去了？”还未见人影，杜语棠的嗓门先入了应许的耳道，“一天到晚的也不着家，也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

应许时刻都在怀念当年那个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绵语的杜语棠。

“别吃萝卜干了，今日为娘编的竹笼和刺绣卖了好价钱，就买了只烧鸡，你文焕师父还带了瓶好酒和几床入冬的棉被。”杜语棠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头来，满脸都是挣了不少银子的得意之色，却见应许一人坐在院里，奇怪道：“你文焕师父不是去村口找你去了吗？没碰上？”

“棠姊，她可是先跑回来抢烧鸡吃，还说要给我这做师父的留个鸡屁股”没等应许回答，文焕前脚就进了院子，还抢在应许前面告了状。

“没有......我何曾说过这种话，”应许矢口否认。

杜语棠从窗口瞥了一眼应许，回头抄起菜刀将案上的一包荷叶抛开，里面金黄香嫩的鸡肉香味瞬间便扑面而来。荷叶上沾满了油滋滋的汁水，她小心的用黑色陶盘里铺着的菜叶子将汁水抹干净，才丢掉，“鸡屁股这种油脂丰富的部位，你文焕师父习武之人可无福消受。”

“今天就留给你了，”杜语棠爽声一笑，向院门口的文焕招了招手道：“文焕，快来，咱两一人一只肥鸡腿。”

“这鸡腿还不是谁抢到就是是谁的！”应许一招蹩脚的“游龙出海”先行冲了进去，一筷子戳进了盘中鸡腿的部位。文焕紧随其后，快速抽出腰间佩剑，只见剑韧如一阵风一般掠过应许，挑起陶盘，还顺手打掉了应许手中的筷子。

应许回头，驮着烤鸡的盘子稳稳地落在了文焕的手里。

“好好好，”应许佯装生气道：“我吃鸡屁股好了。”

文焕和杜语棠相视一笑，也落了座，“好了，为师不逗你了，这么大只鸡怎么都够我们三人吃了，谁也不吃鸡屁股。”

应许兴奋地拨起盘里的一块肉放进嘴里，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满口肉香，竟是尝不出一点味道；她又吃了一口一旁的青菜，亦是如此。

还不到一日时间，七日散就已经让她为味觉散失。若七日内拿不到解药，到最后便是五感尽失，毒发暴毙而亡

文焕察觉到了应许的异样，但并未开口，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杜语棠看了一眼应许，以为这皮猴又整什么幺蛾子，便道：“咋了？又想骗你娘这菜里有沙子？”

应许害怕杜语棠觉察出什么，就顺着她的话把嘴里的菜吐在做桌上，“我没骗你，娘，菜里真的有沙子。”

杜语棠尝了一口桌上的菜和肉，“这哪有什么沙子，”又瞅了一眼应许吐得那残羹，嫌弃道：“你若是不愿吃，就去院里把晒得萝卜干翻一翻，别倒了你文焕师父的胃口。”

“娘，我是亲生的吗？”

“不是，”杜语棠干净利落的道，“是从老扒手哪里卖来的。”

应许：“......”是亲娘没跑了。

应许在院里翻着萝卜干，盯着绒花树下的秋千出了神，在晏都的府邸时，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秋千，不过那个是晏都最好的工匠做的，当时她还嫌弃坐着太硬，娘还专门缝了一个软垫。

不时，文焕帮杜语棠收拾完碗筷出来，在应许身后窃语道：“我们得走了应许，安亦怀不会轻信于你，若是漏了陷，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后，你......就不要再回这里；你记住，你现在是城西瞎眼老扒手的养女。”

“霍府被抄，霍靖钊下落不明。戴宏毅不会坐视不理，此时便是利用戴宏毅扳倒安亦怀的最佳时机。”

应许身子微微一动，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今日见到戴凌景了，我看得出他对我起了疑心，若此时找他......恐怕很难得其信任......”

文焕沉思片刻，道：“此人是深不可测，不如从戴康元下手，其一你与他是旧相识，其二他一个只知赏曲，逗蛐的‘深闺’少爷，心思也单纯。”

戴康元？却是心思单纯的一个小孩，但他跟这件事并无关系，她并不想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但如果因为这个原因直接这么否了师父的决策，定会遭受一番训诫......

应许只好答非所问，嘴角一勾，道：“师父放心，徒儿心中以有一计！以你徒儿这姿色和活计，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文焕闻言眉头一蹙，惊呼道：“色诱？你连男人的袖子都没碰过......”

“什么色诱？！”应许连忙捂住文焕的嘴，生怕杜语棠听到，“我说的是去戴府做戴凌景的贴身侍女，既身份合理，又不引人注意，有什么风吹草动亦可第一时间得知。

文焕：“......”

文焕脸色一阵青一阵黄，嫌弃地拨开应许的手，刚准备开口就听栅栏外有窸窣的响动；她对应许使了眼色，应许了然。接着文焕抽出腰间佩剑，轻脚从侧面绕了过去，将剑从背后架在那人脖颈，随即道：“别动。”

从那人消瘦单薄的背影看，不过是八九岁的孩童摸样，只是衣衫褴褛，污秽不堪，活像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小孩身子哆嗦地慢慢转过头来，颤声道：“你可是应吉圆？”

“我是。”应许回道，“你找我何事？”

小孩把踹在怀里的手探了出来，应许眼下一惊，只见那小孩满手血和泥污。可更让应许心头一颤的是他递过来的物件——正是她交给虎子的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