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的时间,里面再没有声音传出,实弥悬着的心空空的落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扯了扯嘴角,毫不犹豫的转身。
而门却忽然开了。
弓凌真脸上的警惕还没消失,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看到他一瞬间变成了茫然,她有些迟缓的偏了偏头,“实弥?”
实弥一僵,却还是转过了头。
她站在门口,素色睡衣上搭着一件并不厚的外套,昏暗的光将她纤长的身形拉的更瘦骨嶙峋,似乎是因为他在外徘徊,她甚至连鞋都没穿,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那些汹涌的冲动、迟来的愧疚、莫名的烦躁,此刻全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相见而撞得粉碎。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迅速攀升的热度,烧得耳根发烫。
但在他找回理智前,他已经走到了弓凌真面前,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弓凌真眼中的迷茫退去,眼底一片清澈,静静的凝视着他。
“你……鞋没穿。”不知为何有些狼狈,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弓凌真手腕的旧伤疤像多足虫一般划过他的掌心,留下蚀骨的痒意,而弓凌真却在他收回的瞬间,握住了他的手指,“很冰。”
实弥想要挣开,但弓凌真松手更快,她先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足,在抬头时,表情平静,“鞋……忘了。”
她似乎想要解释,但却因为不擅长最后放弃般的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你。”
实弥愣了一下,却猛地跟上了她的思路,明白她是在解释刚才开门时脸上那份警惕。
作为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猎鬼人,对深夜靠近住所的不明动静保持警戒,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啊……哦。”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随后又瞪着弓凌真,看着她一动不动,还赤足站着,熟悉的暴躁又一次涌了上来,他想骂人,想吼她“伤没好全就这样乱来”,想质问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照顾自己的常识,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最终变成一句硬邦邦的:“进去。”、
弓凌真眼中透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但她还是没有动作,只看着实弥。
“你!”实弥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上来,但这次混合着一种更急切的的焦虑,“想再被蝴蝶按着扎针吗?进去穿鞋!”
他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她的身影重叠,试图用惯常的凶狠气势迫使她服从。
弓凌真眨眨眼,完全没有被他的气势震慑,她甚至还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头,清冷温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甚明显的调笑,“不要哈气,实弥酱~”
实弥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被她冰凉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如同被点燃的野草,以孜孜不倦的姿态席卷他的全身,甚至让他在这寒夜中都滚烫发热,胸腔中炸开陌生而羞耻,却汹涌不绝的隐秘悸动。
“谁……谁哈气了!”
色厉内荏,实弥自己都发现了,他只是强撑着瞪着弓凌真的眼睛,他看见她眼中那一丝笑意忽然加深,随后她移开目光,就像之前那样,带着点笨拙的体贴。
她退后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进来喝茶?”
她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深夜邀请一个明显处于暴躁状态的男性同僚进屋喝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份理所当然,反而让实弥的窘迫和心虚达到了顶点。
“进、进什么进!”他语无伦次,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没有立刻转身逃走,“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实弥不一样。”弓凌真轻轻的说,他看见她弯了弯唇角,竟然转身就往里走,全然不顾实弥的拒绝,“我去烧水。”
“喂!等等!我……”实弥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只擦过柔软的布料。
他不能就这么让她一个人进去,然后又傻站在外面。
可跟进去了,算怎么回事?
脑子还在激烈斗争,身体却再次先一步做出了选择,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迈过门槛,踏入了弓凌真居住的院落。
院子并不算大,粗粝的石板地,缝隙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最靠近房间的角落被收拾了出来,种上了不知名的植物,而其他角落堆满了奇怪的瓶瓶罐罐,杂乱却普通,跟她这个人全然不搭。
在他搜索有限的两次进入弓凌真院落的记忆,却完全想不起她的院子里有这些东西。
实弥站在院子中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了解,或许仅限于任务报告上的冷硬措辞、训练场上的凌厉刀光、以及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和出格言行。
至于她如何生活,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如何度过那些没有任务、没有杀戮的时光,他一无所知。
弓凌真端着茶从偏间出来,她一贯讲究口腹之欲,茶是上好的从中国来的雨前龙井,但被她加了奇奇怪怪的辅料,味道变得混杂,倒入杯中的茶水也呈现出一种毒药的暗绿色。
她似乎根本没在意他跟没跟进来,径直走到廊下,将水杯放在矮几上,然后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抬头看他,“坐。”